刘瘸子走后,陆安把那本“清河镇仓实记”摊开,就着油灯,一页一页地翻。
十一年。
每一页,都写着入仓多少、出仓多少、库存多少。墨色有深有浅,可见是每年添几笔,断断续续记下来的。
他先对第一年。
入仓。出仓。库存。
平。
第二年,平。
第三年,差了四十石。
第四年,差了五十五石。
第五年,差了六十石。
……
第十一年,差了三百二十石。
陆安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半天没动。
他把这十一年的差额,加了一遍。算珠归零,重新拨。
四十。五十五。六十。七十。八十。九十。一百一。一百三。一百七。二百。三百二十。
加起来,是一千二百六十五石。
他闭上眼,在心里验算了三遍。
没错。十一年,镇仓总共“损耗”了一千二百六十五石。今年最重,三百二十。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三百二十石,不是刘瘸子一个人贪的。它是十一年“量器之缝”积下来的总数,今年查得紧,才被翻出来,要找个流民顶。
也就是说,刘瘸子不是主谋,是最后一个接盘的人。
陆安睁开眼,轻轻吐了口气。
“老丈。”他回头,“您睡您的。这账,我来算。”
李老栓缩在墙角,早睁着眼,只是不敢吭声。他一个字不识,可他看得懂陆安的神色——这后生算账的样子,像在跟谁打仗。
陆安把收粮簿、出粮簿、真账、算珠,在麦壳上排开。他另取一本空白簿,提笔蘸墨。
新簿第一页,写:“清河镇仓,承光十九年,实收县拨赈粮一千五百二十石。”
第二页,写:“按大斗入,折小斛出,每石盈余四升,全年发粮一千一百九十石四斗,余三百二十九石六斗。”
第三页,写:“余粮去向:路耗四十石,仓鼠咬耗三十石,春雨浸底损二十石,实存二百三十九石六斗,封仓待核。”
他一笔一笔写,写得慢,写得稳。
李老栓凑过来看,一个字不识,只觉得那字方正,像砖。
“后生,这……这就平了?”
“平了。”陆安说,“县里来点,点的是实数。您发下去的是一千一百九十石四斗,仓里剩二百三十九石六斗,加起来一千四百三十石。加上损耗九十石,正好一千五百二十。一本账,圆。”
他放下笔,把新簿推到一边。
“可还有一笔。”他另取一张纸,写:“李老栓,册载三石二,实领半石。扣二石八,自刘管事‘损耗’余项内拨还。”
他写完,吹干墨。
“老丈,您的麦,在这张纸上,回来了。”
李老栓盯着那张纸,浑浊的眼里映着灯,半天,抬手抹了把脸。
三更天,刘瘸子摸黑来了。
他昨夜没睡,想着陆安那句“一千五百二十”,越想越怕,干脆半夜来探。
推门一看,陆安趴在麦壳上,身侧摊着新簿,墨迹未干。
刘瘸子蹲下来,就着灯光,一行一行看。
看着看着,他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这本账,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像假账。假账是编的,总有破绽。可这本,每一笔都落在实数上,亏空变成损耗,损耗有来路,来路对得上拨粮的文书。
谁来看,都挑不出错。
可也正因为它太真,刘瘸子才怕。
因为真账的另一面,是那本“清河镇仓实记”——那本记着十一年一千二百六十五石损耗的真账,此刻正攥在陆安手里。
陆安若把这两本一并交上去,他刘瘸子,连同他上头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你……”刘瘸子嗓子发紧,“你真做出来了。”
“做出来了。”陆安没睁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没睡,“刘管事,账平了。可您得还李老栓的两石八。还了,这本账,才算您的人情。”
刘瘸子低头,看见那张写着一个老农名字的纸。
他忽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被算进账里的人。
“成。”他哑声说,“明早,我亲自送粮上门。”
他起身要走,陆安忽然开口。
“刘管事。”
“嗯?”
“您上头那位,若问起这账,您只说,是您自己想通的。别提我。”
刘瘸子顿住,回头看他。
灯下,陆安的脸半明半暗,平静得像一潭水。
“你为啥帮我。”
“我不是帮您。”陆安说,“我是帮我自己活。您若是第一个死的人,下一个,就是我。”
刘瘸子盯着他看了很久,转身出去。
走到院里,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里衣湿透了,贴在背上,凉得刺骨。
第二日清晨,刘瘸子真把两石八的麦,送到了李老栓家门口。
他没进门,把粮往台阶上一撂,转身就走。
李老栓开门看见那袋麦,愣了半晌,忽然冲着镇仓的方向,重重磕了个头。
陆安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没出声。
他手里,还攥着那本“清河镇仓实记”。
这本账,是他活命的筹码,也是悬在刘瘸子头顶的刀。
他现在知道,这镇上的天,不止卢里正一片云。云上面,还有更厚的云。
而要拨开那些云,他先得,让自己不再是一个“无籍的流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