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到了。
陆安没等刘瘸子来请,自己抱着那本新账,去了里正家。
卢里正正在院里晒太阳,手里盘着两颗核桃,看见陆安进来,眼皮抬了抬。
“账做好了?”他问,语气像问今天的天气。
“做好了。”陆安把簿子双手递上,“刘管事说,烦请您过目。”
卢里正接过,翻开。
他看得慢。一行一行,指头在字上点。
院里静,只有核桃在掌心里转的轻响。
陆安站在一旁,不卑不亢。
“这损耗,写得倒圆。”卢里正合上簿子,“可你说,这三百二十石,到底是谁偷的。”
“没人偷。”陆安说,“是量器的缝。入用大斗,出用小斛,一进一出,粮就少了。这不是偷,是法子老了,没人校。”
卢里正盯着他。
“你倒是会说话。”
“不是会说话。”陆安说,“是账上写着。您若要查,把镇仓的大斗小斛往一处一对,便知我说的是假是真。”
他往前半步,声音压低。
“里正,这本账,您交上去,上头挑不出错。可您也该想想——这斗斛的缝,不是今年才有。十一年,镇仓短了一千二百六十五石。今年这三百二十,不过是其中一笔。”
卢里正的核桃,停了。
卢里正不是蠢人。他是清河镇的头面,这镇上的事,他比谁都明白。他早知道刘瘸子那本账有缝,也早知道上头拨的粮和镇里发的对不上。
他先前想借陆安这个无籍流民,把今年的数平了,自己干干净净。
可陆安这一手,把“平数”变成了“点破”——点破了斗斛,也就点破了十一年。
卢里正再要陆安当替死鬼,就得连这十一年一起担。那他卢里正,也脱不了干系。
“你小子,”卢里正慢慢说,“是来要价的。”
陆安不否认。
“我要两样。”他说,“第一,三日之后,别有人来‘严办’我。第二,给我一张路引,盖您的戳,写我是游方的学士子,姓陆名安,籍贯……就写河东。”
卢里正冷笑:“你倒敢开口。”
“您不开口,我就把这两本账,一本交县,一本交州。”陆安说得很平,“里正,账是您经的手。流民做的账,流民跑了,您这经手的人,跑不掉。”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像在替对方着想。
“我不要您的钱,不要您的粮。我要的,只是活命的纸。您给我纸,我带着纸走,这镇上的事,我一字不提。”
卢里正盘了半天核桃,忽然笑了。
“你比我见过的读书人,都像读书人。”
他笑归笑,心里却凉了半截。他听得出,这后生不是吓他。那本真账若在陆安手里,今日他不给路引,明日这后生真把账往州里一送,查下来,先是刘瘸子,再是经手的里正,最后是他上头的人——一串葫芦,谁都跑不了。
他卢里正,不过是葫芦串上,离口最近的那一个。
“成。”他起身,从袖里抽出一张空白路引,铺在石桌上,提笔蘸墨。
“游学士子,陆安,籍贯河东,因赈务相助,记功一次。准于清河镇暂居,着即造册。”
他写得快,写罢,从怀里摸出颗私印,按了上去。红印落纸,像一颗痣。
又从箱中数出二百文钱,用麻绳串了,撂在陆安手里。
“钱是你替刘瘸子平账的酬。拿去,走人。”
陆安接了钱,接了纸,双手一拱。
“谢里正。”
他转身要走,卢里正又叫住他。
“陆安。”
“在。”
“你这人,太明白。”卢里正看着他的背影,“明白的人,活不长。你记着,出了清河镇,别再这么明白。”
陆安没回头,只举了举手里那串钱。
“明白,才活得长。”
走出里正院,日头正好。
陆安把路引折好,塞进怀里。二百文钱串在腰间,沉甸甸。
他忽然觉得,这一万年的陌生世界里,自己第一次,算是个“人”了。
——可他不知道,卢里正在他走后,提笔另写一信,封进信封,交予快马。
信上只有一行字:“流民陆安,暂居清河,形迹甚明,望上峰留意。”
那“上峰”二字,比里正大得多了。
陆安走到镇口,回头望了一眼里正家的屋脊。
他猜得到,卢里正不会善罢甘休。可他更清楚,自己此刻最要紧的,不是防着里正,是趁着这张纸还热,赶紧把“名”立起来。
无籍的流民,死了无人问。有了路引的学士,死了,就有人查。
一张纸,就是一条命。
他攥紧了怀里的路引,走进了镇上的人流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