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拿着路引和二百文,先去了王三伯家。
王三伯见他回来,又惊又喜,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你……你没被交去县里?”
“没。”陆安把路引给他看,“里正给我落了籍,游学士子,准在清河暂居。”
王三伯不识字,只摸着那颗红印,咧嘴笑了。
“好,好。你这后生,我看你就不凡。”
陆安在院里坐下,看了看王三伯家的灶。
那是口土灶,垒得歪歪扭扭,灶膛深,进风口小,烧起柴来,烟大,火弱,一锅水要烧半晌。
“老丈,您这灶,费柴。”陆安说。
“费。”王三伯叹气,“一日三顿,得烧小半车柴。我这把老骨头,砍柴都砍不动了,前儿还跟东头老赵赊了两捆。”
陆安站起来,绕着灶看了一圈。
他在一万年前,读过一本讲古代冶铁的小册子,里头提过一句:灶膛若成“喇叭口”,火苗贴着锅底走,热就不散。他当时只当闲篇翻过,没想到一万年后,用得着。
“我给您改改。”他说。
“改?”王三伯瞪眼,“你还会砌灶?”
“改个样子,不用重砌。”
他跟王三伯要了十文钱,去镇上买了两筐碎石、一桶黄泥、一把旧铁铲。
回来,他把灶膛里积的年久柴灰清出来,用碎石在进风口处垒出一道斜槽,把灶膛的内壁,从直筒,改成上大下小的喇叭口。
王三伯在旁边看,直嘀咕:“你这改的啥名堂,火又不从底下烧了?”
“火还是从底下烧。”陆安拍拍手上的泥,“可现在是贴着锅底烧。您看。”
他塞进一把柴,点着。
烟从烟囱走得顺,灶膛里火苗“呼”地贴着锅壁窜上去,锅底很快红了。
王三伯烧水试了试。
往常半晌才开的一锅,今儿一炷香的功夫,咕咚咕咚冒了泡。
“这……”老人摸着锅沿,手有点抖,“这得省多少柴。”
“少说省一半。”陆安说,“您一日三顿,往后一日一捆柴够使。您赊老赵的那两捆,下月还得上。”
王三伯乐得合不拢嘴,非要留陆安吃饭。陆安没推,就着一碗稀粥,把灶的原理,用最浅的话说了一遍。老人听不大懂,只记着一句:“火要贴着锅走,别让它乱窜。”
隔壁李老栓听说,拄着拐来了。
他今日气色好,怀里揣着个小布包,进门就冲陆安作揖。
“后生,我的麦,回来了。”他打开布包,里头是两石八的麦,颗颗饱满,“刘瘸子今早亲自送上门,脸比哭还难看。他说,是‘损耗余项拨还’。我活六十岁,头回见粮吏给我送粮。”
陆安笑了笑:“您的麦,本就是您的。”
“我不知咋谢你。”李老栓把布包往陆安怀里塞,“这两石八,你拿一半去。你帮我要回来的。”
陆安没接。
“老丈,您的麦,您留着养老。我帮您,不为麦。”
他指了指王三伯的灶。
“您看这灶。改个样子,柴省一半。这镇上,烧这样的歪灶的人家,怕不下一百户。一百户,一户一日省半捆柴,一日就是五十捆。一年,就是一万八千捆。”
他顿了顿。
“我改您这一口,是十文钱的事。可这一万八千捆柴背后,是多少老人砍不动的柴山,多少孩子冻着的炕。”
李老栓听不懂“一万八千捆”,可他听懂了最后一句。
老人浑浊的眼里,忽然有了光。
“后生,你不是一般人。”
“我是一般人。”陆安说,“一般人,才看得懂一般人的难。”
王三伯留他吃饭。
饭是稀粥,就着一碟咸菜。陆安喝了两碗,放下碗,忽然问:
“老丈,您说,这世上的天,夜里能看见星子么。”
王三伯愣了:“星子?啥星子。”
“就是天上那些亮的点。”
“没见过。”王三伯摇头,“我活这把岁数,夜里抬头,天上啥也没有。老人们说,古时候有,后来就没了。民谚说——‘天上无星,地上无火’。”
陆安的筷子,停在碗边。
“天上无星,地上无火。”他慢慢念了一遍。
夜里,他坐在院里,望着那片没有一颗星辰的黑天。
一万年前,他实验室的顶上,是密密麻麻的人造卫星,是航迹,是灯火。
一万年后,天上什么都没有。
“天上无星,地上无火。”
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这不只是“文明倒退”四个字能解释的。
这是,有人把火,从天上,整个儿掐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