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陆安没睡。
他坐在王三伯家的院里,望着头顶那片漆黑的天,把到这世界以来看见的东西,一样一样,在心里摆开。
天上无人造物。这是他落地第一天就确认的。
可他原以为,那只是“技术没了”。一个文明衰落后,卫星会掉,电站会停,航迹会散,这是自然的。
直到王三伯说出那句民谚。
“天上无星,地上无火。”
他想起自己读过的地球史。人类每一次文明跃升,都伴着“火”的意象:钻木取火,薪火相传,星火燎原。火,是文明的图腾。
可这个世界的民谚,把“星”和“火”绑在一起,说它们都没了。
星,是天上的光。火,是地上的光。
两样光都没了。
这不像衰落。衰落是慢慢暗下去的。这是,被人一下掐灭的。
陆安在心里列了一张单子。
一,这世界的文明,只能往前追三千年。三千年之前,无从考证。
二,从他来的年份推算,这个世界的“有记载历史”,恰好从地球的中世纪开始。
三,而他来自公元二三八〇年。他身后,还有七千年的地球史,在这个世界,不存在。
四,“天上无星,地上无火”——连“星”这个概念,都从民谚里变成了“古时候有,后来没了”的传说。
这几条拼在一起,浮现出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可能:
不是“文明倒退”了。
是“文明被切断”了。
在他身后的七千年里,地球发生过一件事,把从那时往前累积的一切——星、火、技术、记忆——整个儿抹掉了,只留下一个能往前追三千年的、像盛唐却又没有盛唐诗词的空壳。
而他自己,是从那七千年之前的“旧世界”来的人。
他落地的不是“未来”。
他落地的是“未来的废墟上,重新长出来的东西”。
他下意识去摸腕间的表。
表早停了。金属冷冰冰贴着皮肤,秒针卡在某一刻,不动。
他闭上眼,唤了一声心里那台低电量的“墨鲤”。
“墨鲤,检索:地球文明断层,可能成因。”
芯片嗡了一声,是那种电量将尽时特有的、像蚊子哼的轻响。
【检索中……第七分区损坏,数据不全……】
【部分匹配:二三八〇年,昆吾三号站,时空锚实验记录……权限不足,无法调阅……】
【匹配中断。】
陆安的太阳穴,猛地一跳。
痛。
他立刻断了调用。
——这是他第一次为“查真相”动用墨鲤,代价来得很快: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像有根针在里头搅。他想起芯片的额度:每日五分四十七秒,超了就痛,超多了就流鼻血。
他今天,用在“查真相”上的时间,不到十秒。
可光是“昆吾三号站”五个字,就让他痛成这样。
他睁开眼,天快亮了。
东边泛起一点灰白,可天穹依旧空空荡荡,没有一颗星。
陆安把腕表按回袖里。
他现在确定了一件事:要弄清“天上无星,地上无火”的真相,光靠算账、改灶、写诗,是不够的。他得有钱,得有权,得站到能翻动史书、能挖开地下、能问出“三千年之前发生了什么”的位置。
而这第一步,他已经有了——一张路引,二百文钱,一个“游学士子”的名。
还不够。
他想起里正那句“别再这么明白”。可他偏要明白。
“天上无星。”他对着空天,轻轻说,“那我就,先把地上的火,点起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王三伯在屋里翻了个身,嘟囔:“后生,天还早……”
“老丈,我去镇上看看。”陆安说,“看看这镇上,除了歪灶,还短什么。”
他腰间别着那二百文,怀里揣着路引,走进了清河镇晨雾里。
雾很大,看不清远处。可他知道,这镇上每一家灶膛的火,都在等一个更省柴的口。
也都在等,一个能让他们把“明白”两个字,说出口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