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山十七岁那年,爷爷死了。
爷爷死在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村里家家户户都在灶王爷跟前摆糖瓜,粘住灶王爷的嘴,让他上天言好事。爷爷没等到糖瓜摆上,咽气的时候嘴里含着半袋旱烟,是他自己卷的,烟纸是从废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上面还印着半道算术题。
守山跪在炕沿边,看着爷爷的脸。爷爷的脸瘦得像一张揉皱了又展开的纸,颧骨支着,眼窝凹进去,嘴半张着,那半袋烟还叼在嘴角,烟灰掉在被子上,烧了一个小洞,冒着细细的一缕烟,像灶王爷上天骑的那匹马的尾巴。
守山没有哭。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他七岁那年爹死的时候他哭过,哭到吐。后来娘改嫁走的那天他也哭过,哭到嗓子哑了三天,说不出话。再后来就不怎么哭了,好像眼泪是井里的水,打一桶少一桶,打到后来井底见了泥,就再也打不上来了。
爷爷是村里最后一个会"看事"的人。
什么叫看事?就是谁家的人中了邪、撞了鬼、丢了魂,来找爷爷,爷爷烧一炷香,念叨几句,要么给道符,要么给碗水,要么就让你去哪个十字路口烧点纸。灵不灵的,村里人说灵的有,说不灵的也有,但不管灵不灵,村里有事还是来找爷爷。因为除了爷爷,没人会这个了。
守山小时候问过爷爷,这世上真有鬼吗?
爷爷吧嗒了一口烟,说:"有没有鬼,不在于鬼,在于人。人心里有鬼,就有鬼。人心里没鬼,鬼也找不上你。"
守山那时候听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但又好像更不懂了。
爷爷死后第三天,村里开了个会。
开会的地方在大队部,就是以前的地主家大院,解放后分了,正房做了大队部,东西厢房做了仓库,堆着化肥和种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榆树,树上挂着一口钟,是以前生产队上工敲的,现在包产到户了,钟不怎么敲了,但还挂在那,像一个被忘了的老人。
村里的头头脑脑都来了。老支书姓李,叫李建国,五十多岁,脸黑,嗓门大,以前是生产队的队长,后来当了支书。还有会计、妇女主任、几个生产队的小队长。
守山也被叫去了。他拄着一根木棍,一瘸一拐地走进院子,院子里的人都看他。他知道他们在看什么——看他的腿。
守山的左腿是小儿麻痹留下的。三岁那年发烧,烧了三天三夜,退了烧之后左腿就不好使了,细得像一根麻杆,比右腿短了一截。走路的时候身子往左边歪,画圈,像一只被踩了一脚的鹤。
村里人叫他陈瘸子。
小孩子叫,大人也叫。开始守山还生气,后来就不生气了。生气也没用,你越生气他们叫得越欢。就像村里的狗,你越跑它越追,你站住了捡块石头,它就夹着尾巴走了。但守山捡不了石头——他弯腰费劲,而且就算捡了石头,他也跑不过狗。
大队部的炕沿上坐了一圈人,守山站在地上,因为他的腿不方便上炕。老支书看了他一眼,清了清嗓子。
"守山啊,你爷爷的事,我们都知道了。老人家走了,是白事,也是喜丧,高寿。"老支书说,"但是有个事,得跟你商量。"
守山没说话,等着。
"你看啊,你爹没了,你娘走了,你爷爷也走了,就剩你一个。你这腿……干不了重活。村里呢,也不能不管你。我们商量了一下,后山那片林子,不是得有人看吗?以前你爷爷偶尔去转转,现在他走了,那林子不能没人看。你去看山吧,住山上的窝棚,村里给你记工分,一个月给你三十斤粮,油盐钱也给你点。你看行不行?"
守山还是没说话。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看山,说好听点是护林员,说不好听点,就是把他这个没用的瘸子扔到山上去,给口饭吃,别在村里碍眼。后山那片林子离村子五里地,窝棚是以前看山人住的,漏风漏雨,冬天能冻死人。村里没人愿意去,现在他去,正好。
会计在旁边插话:"守山,这可是好事。你想想,你干不了农活,在村里吃什么?去看山,粮有了,钱有了,还不用看人脸色。"
妇女主任也说:"就是,山上清净,适合你。"
适合你。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了守山一下。什么叫适合我?因为我是个瘸子,所以山上清净适合我?因为我干不了活,所以扔到山上适合我?
但守山没有说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说:"行。"
老支书笑了,拍了拍炕沿:"好!守山懂事。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你就搬上去,窝棚里有炕,有锅,缺什么跟村里说。"
守山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这瘸子,命还挺好,白吃白喝。"
另一个声音说:"好啥好,山上那窝棚,冬天能冻掉耳朵。再说了,那山里……不干净。"
"不干净?咋不干净?"
"你忘了?六零年那阵,后山饿死多少人?都埋在那片林子里了。一到晚上,鬼哭狼嚎的。"
"嘘——别说了,让他听见。"
守山听见了。但他没有回头。他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大队部的院子。老榆树上的钟在风里晃了晃,没响。
腊月二十六,守山上山了。
他带的东西不多:一床被子,一个脸盆,一口锅,几个碗,爷爷留下的旱烟和烟袋,还有一摞黄纸和几炷香。黄纸和香是爷爷留下的,守山不知道带上山有没有用,但他觉得应该带上。
村里派了一个人帮他扛东西,是李老憨。李老憨四十多岁,老实巴交,话少,力气大。他扛着东西走在前面,守山拄着棍跟在后面。五里地,走了一个多时辰。
路上李老憨没怎么说话。快到窝棚的时候,李老憨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守山一眼。
"守山,"李老憨说,声音压得很低,"晚上……不管听见啥,别出门。"
守山看着他:"听见啥?"
李老憨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扛起东西继续走。
窝棚在林子边上,背靠山,前面是一片空地。说是窝棚,其实就是用木头和泥巴搭起来的一间小房子,房顶铺着茅草,墙是黄泥抹的,裂了好几道缝。门是两块木板拼的,关不严,风一吹就晃。
里面有一铺炕,炕上铺着干草。一个土灶,一口锅。窗户是纸糊的,破了好几个洞,用破布塞着。
李老憨把东西放下,帮守山把炕铺好,又去外面抱了一捆柴回来。
"柴够烧几天的,"李老憨说,"没了自己去林子里捡,干柴有的是。水嘛,后面有个泉眼,冻不死,化了冰就能喝。"
守山点点头。
李老憨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转身走了。
守山站在窝棚门口,看着李老憨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松脂和枯叶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气味,像是泥土,又像是 something else,something old。
太阳快落山了。西边的天上一片红,像被火烧过。林子的影子拉得很长,罩在窝棚上,像一只大手。
守山进了窝棚,关上门。门关不严,留了一条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地上的干草沙沙响。
他坐在炕沿上,拿出爷爷的烟袋,装了一袋烟,点上。烟丝燃烧的味道在小屋里弥漫开来,混着泥土和茅草的气味。
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人心里有鬼,就有鬼。
他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心跳很稳,不快,也不慢。
天完全黑了。
守山没有点灯。窝棚里没有灯,只有一盏煤油灯,他舍不得点。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填满了整个屋子。窗外的风大了起来,吹得茅草房顶呼呼响,像有人在上面跑。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风声。
是说话声。
很轻,很远,像是从林子深处传过来的,又像是就在耳边。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只是一个声音,嗡嗡的,像很多人在一起低声念叨,又像一个人在反复说着同一句话。
守山的手停住了。烟袋还叼在嘴里,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没感觉到。
那个声音持续了大约一袋烟的功夫,然后慢慢弱了下去,最后消失在风里。
守山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他想起李老憨的话:晚上不管听见啥,别出门。
他又想起爷爷的话:人心里有鬼,就有鬼。
他把烟袋在炕沿上磕了磕,烟灰掉在地上。然后他躺下来,拉过被子盖上。
被子很薄,冷。但他没有起来添柴。
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屋顶。茅草的影子在黑暗中晃动,像很多只手。
他不知道那个声音是什么。他也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听到。
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他就是看山人了。
看山人,看的不是山。
是山里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