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夜,守山没睡实。
那个声音像一根细绳,拴在他耳朵上,时紧时松。他几次要睡着,又几次被拉回来。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声音没了,风也小了,他迷迷糊糊睡过去,再睁眼,天已经亮了。
光从纸糊的窗户缝里漏进来,一条一条的,落在黄泥地上,像几道金线。守山坐起来,浑身疼,是被冻的。被子薄,炕是凉的,他蜷了一夜,骨头缝里都是寒气。
他掀开被子下炕,腿先探下去,左脚落地的瞬间,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扶着炕沿站住,站了一会儿,等那条瘸腿找着劲,才慢慢直起身。
锅里还有昨天李老憨留下的半锅水,已经结了一层薄冰。他敲开冰,舀了一碗,凉的,灌下去,激得牙根发酸。然后他生火,灶膛里塞了干柴,划了三次火柴才点着。火苗舔着柴禾,噼啪响,烟气从锅台的缝里冒出来,呛人,但暖和。
他蹲在灶前烤了一会儿火,火光照在脸上,把一夜的寒气一点点逼出去。他忽然觉得,一个人住也不是坏事。至少,不用看人脸色。这里只有他,和火,和山。
吃过一碗糊糊(就着锅底的水煮的玉米面),守山出了窝棚。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挂在山顶,白晃晃的,像一枚剥了壳的鸡蛋。冬天的太阳不暖和,但有光。林子里的雪还没化,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松树黑绿黑绿的,挂着雪,像披着白袍子的老人,一排排站着。
守山拄着棍,沿着林子边上一条踩出来的小道慢慢走。这是他看山的第一步。他不知道自己该看什么,但他知道,既然吃了这碗饭,就得有个看山的样子。
走了大约一里地,他在一片松林和柞木林的交界处,看见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座小庙。
说庙,其实太小了。半人多高,青砖砌的,不知道多少年了,砖缝里长满了青苔,房顶的瓦缺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土坯。庙门是两扇小木门,关着,门上挂着一把锈死的铁锁,锁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守山走过去,蹲下来,看着这座小庙。他不认得这是什么庙。村里的庙他去过,那是土地庙,在村东头,比这个大。这座庙,他以前从没听说过。
他伸手想去推门,想了想,又收回来了。他记得爷爷说过,山里的庙,不能乱动。有的庙里供的,不是神仙。
他绕着庙转了一圈。庙后面有一棵老松树,树干要两个人合抱才抱得过来,树皮裂成一片一片的,像老人脸上的褶子。松树下有一块石头,磨得发亮,像是常有人坐。
守山在石头上坐下来,看着那座小庙。太阳照在庙顶上,积雪在化,一滴一滴往下淌,像庙在哭。
他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影子又长了起来。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带来松脂的气味。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不是人。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像有人在远处,隔着林子,隔着山,隔着许多年的时光,看着他。
他抬起头,往林子里看去。
在林子的深处,雪地上,有一个东西。
那是一只狐狸。
红色的狐狸。不是枯黄的红,是很深的、像凝固的血一样的红。它站在一棵柞木下面,隔着大约二十丈远,看着他。
守山愣住了。
他见过狐狸。村里的老猎人张老六打过狐狸,冬天的时候,狐狸皮能卖钱。但那些狐狸是灰的、黄的,瘦瘦的,像狗一样,见了人撒腿就跑。
这只狐狸不一样。它不跑。它就站在那里,看着守山,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它的眼睛在夕阳下是金色的,眯着,像在笑,又像在打量。
守山也看着它。一人一狐,隔着一片雪地,对视。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袋烟的功夫,也可能是很久。然后那只狐狸动了。它转过身,不紧不慢地,一步一步,走进了林子深处。红色的身影在黑色的树干间闪了几下,像一簇火苗,被风吹着,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守山的心跳得很快。他说不上来为什么。那只狐狸没有做什么,没有扑过来,没有叫,甚至没有恶意。但它走的时候,守山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它认识我。
它是在等我。
天黑之前,守山回到了窝棚。他生起火,煮了饭,吃了,然后坐在炕沿上,装了一袋烟,慢慢抽。
窗外的风又起来了。那个声音,昨天晚上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这次他听清了。
不是很多人念叨,也不是一个人说话。是一个女人在哭。哭得很轻,很远,断断续续的,像林子里有一条看不见的河,河水在夜里呜咽。
守山的手抖了一下,烟灰落在手背上,烫了一下。他没有动。
他想起白天那只红狐狸。想起那座青砖小庙。想起爷爷的话。
人心里有鬼,就有鬼。
他抽完那袋烟,把烟灰磕了,躺下来。
那个女人还在哭。哭声绕着窝棚转,时远时近。守山睁着眼睛,听着。
他没有出去。
他知道,不管那是什么,它今晚不会进来。
它在等他习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