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山在山里住到第七天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雪。
雪下了一天一夜,积了半尺厚。早上起来,门推不开了,守山用肩膀顶了好几下,才从雪堆里挤出一条缝。天地全白了,林子静得可怕,连风都没有,像一个被雪封住的世界。
守山清出一条道,又去泉眼那里看看。泉眼没冻住,冒着热气,泉水咕嘟咕嘟往外涌,落在雪地上,化开一片黑。他灌了一壶水回来,烧开,就着干粮吃了一顿。
吃完饭,他坐在窝棚门口,看着满世界的雪。他忽然想起那座小庙。这么厚的雪,那庙会不会被压塌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他穿上棉袄,拄着棍,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林子那边走。雪没到小腿,走一步要拔一步,等他走到那座小庙跟前,出了一身汗。
庙还在。屋顶的雪积了厚厚一层,但没塌。青砖的墙体在雪里露出来,黑一块白一块,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守山站在庙前,喘着粗气。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伸手,去推庙门。
门上的锁早就锈死了,但木头门板年久失修,他用力一推,锁还在,门板却从合页上脱下来,咣当一声,摔在雪地上。
庙里面很暗。守山弯下腰,往里看。
庙里供着一尊像。
那像不高,也就一尺来高,坐着的。守山以为会是什么神仙,土地、山神、关公,但都不是。那是一尊狐狸像。
石头的,雕刻得很粗糙,但能看出是一只狐狸,蹲坐着,尾巴盘在身前,两只前爪并拢,像人作揖一样。狐狸的脸被岁月磨得模糊了,五官已经看不太清,只有两只眼睛还留着,是用黑色的石头嵌进去的,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幽幽的光。
守山蹲在庙门口,看着那尊狐狸像,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这庙是谁修的,修了多少年,供的是谁。但他想起那天傍晚看见的红狐狸,想起它站在那里看着他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这庙不是给一般人供的。它是给那只狐狸供的。
守山在庙前蹲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没料到的事。
他跪了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跪。他不是信这些的人。爷爷活着的时候,跳大神、看事、烧符,守山一直半信半疑,觉得那是哄人的。但现在,他跪在一座荒山野庙前,跪在一尊没人供的狐狸像前,心里忽然很安静。
他磕了一个头。
磕完头,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然后他把掉下来的门板捡起来,重新合上。锁是修不好了,他想了想,回窝棚找了一根铁丝,把门板拧上。虽然不结实,但好歹有个门的样子。
做完这些,天又快黑了。守山往回走,走到半路,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小庙蹲在雪地里,像一个守着自己东西的老人。
他想起爷爷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守山小时候,爷爷喝多了酒,跟他说:山里的东西,你敬着它,它就是神;你不敬它,它就是祸。
守山那时候不懂。现在他好像懂了一点。
回到窝棚,天已经黑透了。守山生了火,烤着冻僵的手脚。火苗跳动着,把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
那个哭声,今晚没有来。
但守山知道,它明天还会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