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连山神脑袋都没了的破庙,今晚突然讲起了待客之道。
它替周准挡住了山魈的爪子。
然后一视同仁,把山魈也当成了客人。
周准知道后一件事,只用了半息。
他抬手一刀,直捅山魈眼窝。
刀尖停在三寸外。
像扎进了一层看不见的硬皮。
周准:“……”
山魈:“……”
很好。
庙挺公道。
公道得周准想骂人。
山魈刚追着他跑了半座乌岫山,一掌把他拍进庙门,左肩现在还在往下滴血。
他好不容易找到个讲理的地方。
结果这里真讲理。
梁柱上,几道被雨水泡得发白的旧字正一点点亮起暗金。
香火未绝。
入庙皆客。
主庇其客。
客不得相残。
周准看完最后一行,山魈也反应过来。
它没再扑他。
转身一爪扣住旁边腐朽的木柱。
咔嚓。
整根柱子被扯出一道裂口。
周准脸色一变。
“你不会认字,脑子倒没白长。”
山魈低吼一声,猛地往后一拽。
半截横梁带着瓦片砸下来。
周准抱头扑开。
瓦片擦过耳朵,碎在地上。
庙里的那层无形阻力一动没动。
它只管客人互相动手。
房子塌了不归它管。
山魈也看懂了。
第二根梁紧跟着发出闷响。
周准没有再拿砖、拿刀、拿自己的腿去试规矩。
再试两次,这庙先没了。
他翻身滚到香案后,顺手扶住差点被震倒的香炉。
炉里只有半截残香。
火头已经烧到最后一寸。
这香是他刚逃进来时点的。
县衙让他上乌岫山拓新矿东界旧碑,给六百文。
山雨来得比约好的差役早,山魈来得比山雨还急。
他一路滚进这座废庙时,只来得及从拓工香囊里摸出半根祭碑香。
六百文还没到手,香先快没了。
周准往香炉里看了一眼。
“你最好烧慢点。”
香没理他。
横梁理了。
轰的一声,砸向香案。
周准脚下一蹬。
这一蹬比他自己预想中快了半步。
他整个人贴着横梁侧面掠过去,落地时右胁忽然一热。
热意沿着平日行气的旧路一路往上。
《小周天气诀》便宜、稳当,白石县散修十个里有六个练这个。
周准练了三年。
养气三重卡了一年多。
每次气走到右胁都会散。
今晚没散。
那道暗金旧字像从他血肉里穿了一遍,堵了一年的气路被硬生生撞开。
气走肩背,落右腿,再回丹田。
一个完整周天。
周准站稳。
山魈第三爪已经到了。
他侧头。
爪尖擦着鼻梁过去。
以前这一爪,他只能看见一道黑影。
现在看清了三根指甲上的泥。
养气四重。
周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脚。
“早知道这么练,我少买半年药。”
山魈没给他庆祝。
一掌拍在香案上。
木案炸开。
周准硬吃飞来的碎木,倒退三步,胸口发闷。
四重能让他多活几招。
还不能让他和这畜生讲拳脚道理。
山魈扯住神龛前的泥像。
那尊山神像连脑袋都没有,只剩半截泥脖子。
一爪下去,泥壳大片脱落。
周准正要退,余光忽然停住。
泥壳后面露出四个字。
辱主者逐。
同时露出来的,还有泥像腹中一截焦黑窄木。
山魈的爪尖靠近那块木头时,竟然缩了一下。
它自己也愣住了。
周准看着它。
它也看着周准。
下一刻,山魈整个身子往神龛前一挡。
周准笑了。
“先生。”
“你虽然不识字,重点抓得挺准。”
山魈龇开獠牙。
残香掉下一截灰。
只剩小半寸。
周准没去抢那块焦木。
抢不到。
他一脚踢翻旁边残破的供桌,让木板斜着倒向香炉。
山魈立刻扑过去。
它已经知道香灭了,这条规矩大概也就没了。
周准却在它扑出的同时向另一边滚去。
供桌砸歪香炉。
山魈一掌补上。
香炉没碎。
后面的神龛碎了。
咔。
那块藏在泥像里的焦黑神位,被它一爪拍出一道裂纹。
整座破庙安静了一瞬。
山魈的手还压在神位上。
梁柱暗金骤亮。
辱主者逐。
这四个字比刚才亮了十倍。
山魈猛地回头。
庙门外的风突然灌进来。
下一刻,它左臂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反折过去。
咔嚓!
骨头断了。
山魈发出凄厉嚎叫,四肢死死抠住地面。
没用。
泥地被拖出四道深沟。
它整具身体被一点点拖向庙门。
周准没有站着看。
他捡起拓刀,跟着往门口走。
山魈看懂了他的意思,疯狂挣扎。
刚才还保护它的规矩,现在正在把它往外请。
请得很有分寸。
先折一只手。
再扔出去。
砰!
山魈滚过青石门槛,撞进雨地。
周准站在门内。
山魈站在门外。
两边都停了一息。
庙里还护着周准。
它已经没有了。
最稳妥的办法,是等。
等它失血。
等天亮。
等县里来人。
周准看了一眼香炉。
最后一点红已经只剩针尖大。
山魈也看见了。
它转身就跑。
周准跨过门槛。
庙里的那层护持在背后断掉。
山魈骤然回身。
剩下那只爪子狠狠扫来。
周准没躲干净。
右前臂皮肉翻开。
但他现在是四重。
这一爪没把刀打飞。
拓刀顺着山魈抬臂时露出的喉口,自下而上捅进去。
噗。
刀尖从后颈透出。
山魈还想抓他。
周准双手压刀,往前一步。
刀锋彻底切断气管。
山魈跪下。
它没立刻死。
断掉的左臂拖在泥里,右手还死死攥住周准的衣摆。
周准被拽得往前一晃,肩伤重新崩开。
山魈张嘴咬来。
他没有拔刀。
刀留在喉咙里,山魈每动一下,伤口就深一分。
周准屈膝顶住它胸口,右手握刀,左手抄起门边那块刚才险些砸死自己的断瓦,狠狠塞进它嘴里。
“客已经送出门了。”
“售后就没有了。”
他猛地拧刀。
山魈全身一僵。
这才倒下。
雨水很快把血冲成黑红色。
周准喘了两口气,先摸右胁。
气路还通。
四重没掉。
这才坐到门槛上。
“行。”
“这趟六百文,先不算太亏。”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神位裂口里掉出一块巴掌大的焦木。
周准回头捡起。
木契右边少了一半,断口整齐,边缘却被火烧得发黑。
正面还能辨出四个字。
乌岫山界。
下面只剩半枚旧印。
周准干了三年抄手和拓工,看过的契比看过的妖多。
他一眼就看出,这不是烧断的。
先有人把它劈成两半。
后来才扔进火里。
焦黑背面,几道只有他能看见的暗金线沿木纹浮出来,全断在契口。
他换了两个角度。
暗金线跟着火光明灭,却始终没有越出断面。
周准用指甲轻轻刮了刮。
焦灰掉下一层。
暗金还在。
他又把半契往山魈血里按了一下。
血沿木纹流过去,暗金仍旧像压在另一层看不见的纸上。
周准没再试。
今晚已经有一只山魈替他交过学费。
这东西显然不止是一块旧木头。
周准把它贴到自己残下的东界碑拓本旁。
回纹同源。
县衙让他拓的是新矿东界旧碑。
死了十七年的山神庙里,藏着的也是乌岫山界。
山下忽然传来三声极远的铜梆。
当!
当!
当!
新矿望火台上,有人正盯着山腰那缕细烟。
“那庙不是早废了吗?”
“废了十七年。”
“那还报什么?”
望山人把急报塞进年轻矿丁怀里。
“所以才报。”
旁边老矿丁抬头又看了一眼山腰。
“报矿监?”
“先报矿务房。”
“写什么?”
望山人提笔,在油纸上只写了一行。
——乌岫废祠,戌末复见香火。
他想了想,又补了四个字。
——疑有人入。
年轻矿丁接过纸。
“走镇上近。”
“不走镇上。”
望山人把马缰塞给他。
“走北门,直接进县。”
年轻矿丁没再问。
快马冲进雨幕。
周准站在死庙门前,还不知道山下已经有人来找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