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准下山时,先碰见七个上山的矿工。
最老那个看见他满身血,第一句话是:“西坡封不封?”
周准看了他一眼。
“我只杀了山魈。”
老矿工明显松了口气。
旁边年轻人骂他:“人都快漏完了,你先问矿?”
“不开工,今晚你替我家娃买米?”
没人接话。
七个人继续往山上走。
周准也继续往县城走。
他肩上疼,腿上疼,右前臂更疼。
唯一不疼的是钱袋。
因为里面本来就没多少东西。
白石县刚开城门。
周准没先去药铺,先去了县衙。
回春铺不会跑。
六百文有可能会。
赵掌簿已经把算盘摆上案。
周准把剩下的拓纸摊开。
纸烧掉大半,泥水、山魈血和自己的血各占一块。
赵掌簿捏起一角。
“这张是东界主碑?”
“曾经是。”
算盘响了。
“纸三十文,墨十五,毡包、竹刷、石镇六十二,误工二十。”
周准伸手按住算盘。
“我昨晚差点让山魈吃了。”
“山魈不归县衙报销。”
“官物是它毁的。”
“官物在你手里毁的。”
“那我这条命?”
“你的。”
最后一颗算珠落下。
“一百二十七文。”
周准低头看了看自己裂开的袖子。
“所以我上山挣六百文。”
“嗯。”
“回来倒欠一百二十七?”
“账很清楚。”
周准把一个沾血的小布包放到案上。
里面是山魈左耳尖和一截黑毛。
“那山害赏呢?”
赵掌簿拨算盘的手停了。
县衙西坡山魈悬赏,三两。
昨夜那个正是榜上那只,左耳缺尖,后颈有一道旧箭疤。
皂役早晨上山验尸,急报比周准晚到半刻钟。
赵掌簿重新拨算盘。
这次声音顺耳多了。
“三两,扣一百二十七文。”
周准问:“还能扣?”
“你要是想,我可以再找。”
“不必。”
钱落袋。
沉甸甸的。
昨夜拼掉半条命,总算没只换回来一句辛苦。
赵掌簿把残拓往前推。
“还有事?”
“有。”
周准没有走。
他把两张残拓重新拼到一起,用麻线压住一段雨后新露出来的折纹。
“东界若按现在残碑重拓,会往西多七丈。”
赵掌簿抬头。
“七丈外是什么?”
“昨晚那座山神庙的东墙。”
算盘被推到一边。
旧矿图展开。
周准拿麻线量了一遍。
赵掌簿自己又量两遍。
线头最后停在图上一块标着“废祠”的空白旁。
赵掌簿没夸他。
只从抽屉里拿出一块木牌,盖了小印。
乌岫东界,临时核界经手。
“七丈查清以前,你能调乌岫相关旧界、庙田和矿图。”
周准把牌挂到腰上。
昨晚还是六百文临时抄手。
今天多了三两银子和一块能开门的牌。
升差这件事,第一次看着没亏。
他这才去药铺。
第一针刚穿过肩头,门外停下一双黑靴。
“周准?”
周准咬着木棍:“回春铺不卖我。”
来人三十来岁,窄脸,腰间矿务房铜牌。
“许成。”
他没坐。
“昨夜戌末,西坡望火台见山神庙冒烟。”
“看得挺远。”
“庙里点了什么?”
“半截香。”
许成看着他。
“十七年的香,还能点着?”
周准嘴里的木棍没动。
伙计正拉缝线,疼得他肩膀一缩。
但他脑子很清醒。
他没告诉许成那座庙废了十七年。
“急报连庙龄都写?”
许成没答。
“庙里还带出什么?”
周准把半块焦黑山契放到药柜上。
许成只看见一块烧坏的木头。
他翻正翻反,又叫门口皂役看。
都看不见背面那些暗金残线。
“矿界旧物。”许成伸手,“交矿务房查验。”
周准手掌压住木契。
“我现在是乌岫东界核界经手。”
许成低头看了一眼他腰牌。
周准继续道:“旧界证物未核清前,可以随发现经手暂存。你要拿,走移交。”
许成沉默两息。
“你才拿这牌多久?”
“一刻多。”
“用得挺熟。”
“新东西一般爱惜。”
许成没有硬抢。
他让人拿来封记纸,在山契外包了一层,双方押字。
三日内不得毁损、转卖、离县。
木契仍归周准保管。
许成临走前看着他。
“周抄手。”
“现在是经手。”
许成点点头。
“那就希望周经手三日后还有东西可交。”
药铺伙计剪断线头。
“你们矿务房说话都这么像催命?”
许成已经出门。
周准把半契重新贴身收好。
肩膀缝完,他回县衙。
接下来的事没花多久。
核界牌开了档房的门。
周准用半日查清三件事。
第一,十七年前,西三坑十三名矿丁在同一夜失踪。
第二,卷宗记载乌岫山神邪化伤民,青阳观奉命斩神;斩神发生在矿丁失踪两日以后。
第三,十三户抚恤银都有账。
领讫凭证却只有十二张。
第十三张的位置空着。
周准拿起来看了一眼就放下。
不是虫蛀。
纸边太直。
连骑缝印都被人用刀割走了一半。
有人不是忘记放进去。
是专门把这一张拿走了。
周准正要记卷号。
东廊外忽然一阵乱响。
有人撞翻了水桶。
一个满脸矿灰的年轻人冲进院子,连门槛都没迈稳。
“西三坑!”
他弯腰猛喘。
“西三坑炸了!”
周准把笔一扔。
查案到此为止。
半个县衙都往外跑。
院外只有两辆矿务急车。
周准刚踩上踏板,赶车人就伸手拦他。
“矿务的。”
周准把刚到手的核界牌往他眼前一晃。
“乌岫东界。”
赶车人看了两息。
“你这牌今天刻的?”
“新鲜。”
“坐稳。”
鞭子落下。
车直接从县衙门口冲出去。
同车一个书吏抱着事故簿,脸色发白。
周准问:“哪段?”
“西三坑旧支坑。”
“哪条旧支坑?”
“十七年前封的那条。”
周准抬眼。
书吏被他看得发毛。
“今早才开封,说是清旧撑木,谁知道下面还有一层空腔。”
“谁批的?”
“批文三日前就下来了,矿务、县衙、青阳观三道验印都全。”
周准没再问。
至少眼下这场爆炸,不像有人看见他查档以后临时炸给他看。
事情比这更麻烦。
它本来就在往前走。
等他赶到乌岫山,新矿口已经乱成了一锅沸水。
担架往外抬。
矿工往里冲。
女人和孩子堵在警绳外喊名字。
坑口木架还在冒烟。
一个青衣姑娘站在最前面。
木簪束发,腰间一柄长剑。
她脚边刚劈开一根烧断的撑木。
两个矿工正从那道口子里拖伤员出来。
另一个满脸血的矿丁抓住她袖口:“季道长,里面还有我哥!”
“名字。”
“孙四。”
“第几组?”
“乙三。”
她把名字直接写在旁边木板上。
木板上已经有十一个名字。
最后一格空着。
有人冲她喊:“青阳观的道长,里面还塌着!”
她拔剑就往矿口走。
周准也往里走。
两个人在窄口撞了一下肩。
姑娘转头。
“你受伤了。”
“看出来了。”
“那还进去?”
“里面的人更重。”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拦。
矿头从里面跌跌撞撞跑出来。
他抬手在木板最后一格按下一个黑手印。
“十二个!”
“十二个还没出来!”
周准脚下一停。
十七年前。
十三个人。
十二份领讫。
今天。
十二个人被埋。
怀里的半山契突然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
周准猛地按住胸口。
青衣姑娘同时抬头望向坑道深处。
里面没有火光。
先涌出来的是一道极细的黑纹灵光。
沿着坑壁一闪而过。
下一刻。
轰——!
地面整个跳了一下。
矿架朝他们头顶砸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