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五年三月,北京,总政文工团排练厅。
早上七点半,锅炉房的暖气还没烧透,窗玻璃上凝着一层水汽,用手指一抹,一道水痕往下淌。排练厅里六十把椅子摆成扇形,合唱队的队员三三两两进来,跺脚,搓手,把棉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屋里混着暖气片的铁腥味和旧木头地板的味道。
公告栏上贴着一张处分决定,纸是新的,浆糊还没干透边角。
“创作员陈砚,业务整改,以观后效。”
陈砚就站在公告栏前面看。看了三秒钟,转身进了排练厅,在最后一排靠边的位子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帆布包的带子磨得起了毛,是他来这个年代时身上唯一像样的东西。
他脑子里还残留着另一间排练厅的记忆——挑高十几米,吸音板铺满墙面,调音台比一张床还大。那时候他是制作人,一句话定一首歌的生死。现在他坐在这里,二十五岁,一个背着处分的创作员,手里一支钢笔,一脑子还没人知道的歌。
三天前他醒过来,花了整整一夜,把这个时代的曲目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完得出的结论是:这个年代的歌是金子,可这些金子,全蒙着一层灰。
上午排《咱们工人有力量》,为五一汇演备的节目。指挥是老宋,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抬手起拍,合唱队唱起来了。
唱得不错。字正腔圆,声部齐整,一句是一句。
可陈砚越听眉头锁得越紧。节奏从头到尾一个劲,四平八稳,像一列火车在平地上匀速开。工人干活不是这么干的,抡锤有落点,抬料有换气,那句“嘿”应该是砸下来的,不是摆着样子的。
一遍唱完,老宋放下手,揉手腕。
陈砚站起来,手心里有点潮。他在裤缝上蹭了蹭:“宋指挥,我能说两句吗?”
排练厅静了一下。几十双眼睛转过来。都知道他是谁——背着处分来的,来的头一个礼拜就交了个新编曲,被团里压下了,说“花里胡哨,不像话”。这时候又站起来,是不知深浅,还是真有东西,人人心里都在掂。
“说。”老宋倒是不摆架子。
“这首歌唱了快二十年,词曲都是好的,一个字不能动。”陈砚走到前面,“我想动的只有编曲。现在的伴奏,从头到尾一个劲。可工人干活是有劲头的,起手蓄力,落锤砸实。咱们把那个‘砸’,丢在琴房外头了。”
后排有人小声笑。老编导组的何同志把茶缸往椅子上一搁,茶水晃出来一小圈:“陈砚同志,你来了半个月,改的第三首了。你才多大?这歌传唱的时候你还没出生。”
“这歌传唱的时候,确实没有我。”陈砚说,“可我进过厂。我见过锻工打铁。”
这话不算假。上一世的记忆里,他录过一部工业题材的纪录片配乐,在锻造车间蹲了整整一个月,锤声砸在耳膜上,一个月没散。
何同志哼了一声,没再言语。老宋摆摆手:“光说不算。你到琴上去,把你说的那个劲,弹出来听听。”
陈砚走到钢琴前。这架立式钢琴旧了,漆面掉了好几块,中音区有两个键发闷。他掀开琴盖,琴键冰凉,指尖先在键面上停了半秒,把那两个闷键的位置记下了。先弹原伴奏的和弦进行,就是大家唱熟了的那一套。
然后他左手换了。
低音沉下去,变成一种行走般的、往前顶的律动,每一拍都像一只脚踩实了地面。右手把旋律拆开,重音挪到弱拍上,把那句“嘿”从温吞的四拍子里拽出来,砸实。
才弹了八小节,排练厅就安静了。
合唱队里几个老团员,坐直了。
弹到中段,陈砚停下来,回头:“光我一个人弹没用。合唱队,跟我来一遍。就一遍,错了算我的。”
没人动。都看老宋。
老宋盯着陈砚看了几秒,抄起指挥棒:“都进来!跟着他弹的走。唱乱了不许停!”
琴声起了。低音一顶一顶往前走,第一句进来的时候,合唱队还是按老习惯唱,唱了四小节,全乱,那一拳不知道往哪儿打。老宋的棒子劈下来:“别看谱!听琴!跟着他走!”
第二遍,齐了。
第三遍,就是另一首歌了。还是那个词,还是那个调,可整个排练厅像被通了电。压着唱的那口气全放开了,中段一个强收,收得整整齐齐,静了一拍,然后后半段全部涌上去——那种声浪是从脚底下顶起来的,地板都在微微地颤。
最后一个音收住,排练厅里没人说话。暖气片里的水流声,忽然听得清清楚楚。
过了两秒,第二排一个小女团员没忍住,鼓了一下掌,又赶紧缩回去。
何同志的茶缸端在手里,没往嘴边送。他站起来,走到钢琴边上,也不看陈砚,看着琴键:“你那个低音,是手风琴的手法。咱们团乐队里有手风琴,你这伴奏写成谱子,他们拉得出来吗?”
“拉得出来。”陈砚说,“我今天下午就能交谱。”
何同志点点头,背着手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丢下一句:“下午我来看谱。”
老宋把手一挥:“歇十分钟!”
队员呼啦啦散开,好几个围着钢琴不肯走,让陈砚再弹一遍那个低音。陈砚坐着,又弹了一遍。有人问:“陈砚同志,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我们唱了十年,怎么就没觉出来这一手该砸下去?”
陈砚笑笑,没答。
他总不能说,因为在另一个世界的几十年里,他听过太多遍,人们是怎么把力量唱进歌里的。
门那边,排练厅的双开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周团长站在缝外头,站了有一阵子了,手里捏着一份文件。他没进来,就那么听着。
陈砚从琴边的镜子里看见了他。
老宋也看见了,直起身:“团长,”
周团长推门进来,走到排练厅中间,先把手里那份文件扬了扬:“先说事。上级刚下的任务,五一之前,团里要组织慰问演出队,下厂矿,下建设一线。演出队名单这两天定。”
队员们坐直了。
“再说个人。”周团长的目光从全场扫过去,最后落在钢琴边,“陈砚的业务整改,什么时候摘,我说了不算,得看东西。五一汇演,你把你这个新编的《咱们工人有力量》拿上去。”
他把文件卷起来,往手心一敲:
“台上立住了,处分的事,我拿到团党委会上去讲。台上要是砸了——”
周团长没把话说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丑话在前头。五一汇演,台底下坐的不是咱们自己人,是文化口和部队的行家。你那两下子,是骡子是马,到时候自己遛。”
门关上了。
排练厅里静了几秒,然后老宋的指挥棒敲了敲谱架:“都回来!从头!这回照着陈砚那个劲唱,下班前我要它服帖!”
陈砚坐回琴凳,掀开琴盖。窗外,早春的太阳照进来,落在谱架上,谱纸的边缘被照得透亮。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把下午要交的编曲谱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又想起了文件上那句“建设一线”——
厂矿,车间,锤声。那地方,有他真正想写的那种歌。
琴声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