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陈砚把编曲总谱交到了编导组。
谱子是上午排练完赶的,一共十四页,字迹工整,力度记号、声部进出、乐器分谱,一样不缺。抄谱抄到后半夜,右手食指侧面压出一道笔杆的红印。收谱的就是何同志。
何同志把老花镜架上,一页一页地看。编导组里还有四个人,都装作在忙自己的事,耳朵全支棱着。屋里就三种声音:翻谱纸的哗啦声,何同志茶缸里茶叶梗子偶尔磕一下缸底,走廊上远远的脚步。
看了能有二十分钟,何同志拿红铅笔在谱上点了一下:“这儿。第三小节,你标了个‘sff’,突强。手风琴贝斯键这么打,簧片要炸的。”
“炸不了。”陈砚说,“手风琴贝斯的簧片比右手键厚,短促的突强它吃得下。真怕伤琴,我改在乐队总谱里让大鼓垫,手风琴只推风箱。”
“你没琴。”何同志不吃这套,“纸上谈兵。”
“团里有琴。”陈砚说,“我现在就去试给您听。”
何同志盯着他看了几秒,把谱子往桌上一放,起身:“走。”
编导组四个人全跟出来了。
乐器室里,何同志亲手把团里那台鹦鹉牌手风琴取下来,自己背带上,风箱开合试了两下气密,照着谱子把第三小节弹了一遍。sff落下去,风箱一收,低音贝斯“夯”的一声,闷雷似的,震得谱架上的空谱纸都跟着颤,簧片好好的。
屋里没人说话。
何同志又弹了一遍,摘下琴,坐回去,红铅笔把那个记号圈了,没改,圈起来打了个问号:“接着往下挑。第七页,你给圆号写了一长段弱奏的持续音,垫在‘咱们’两个字底下。陈砚同志,这是首劳动的歌,你要圆号这么呜呜地吹着,是什么意思?”
“是炉膛的意思。”陈砚说,“工人车间里那个炉火,不响,可一直烧着。前头八小节低音是打锤,是动的;到‘咱们’这两个字,得有一层东西在底下托着,不然光是砸,砸完了心里是空的。”
“唱歌的听得见圆号呜呜这个?”
“听不见才对。”陈砚说,“底下托着的东西,就该让人觉不出来。可要是抽掉,人人都会觉得少点什么,又说不出少的是哪件乐器。”
编导组年纪最小的老郑忍不住插话:“老何,上午排练我在场。他那个收着唱的一拍,静下来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一下,还真就是这个意思。”
何同志没理他,接着翻谱。一路翻到第九页,红铅笔停住了。
这回停得久。
“这里,”他把谱子转过来,推到陈砚面前,“中段,你让合唱全体休止一拍,就一拍。谱上你写了三个字,‘留空拍’。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全体停,一拍,谁也别出声。”
“为什么?”
“留给台底下。”陈砚说,“这一拍空出来,台底下唱过这歌的人,心里会自己接着唱下去。台上让给他们一拍,台下还回来的是十拍。”
编导组里静了。
何同志把老花镜摘下来,捏着镜腿,看谱,又看陈砚,又看谱。
“我搞了三十年合唱。”他慢慢地说,“休止我写过无数,全是给呼吸留的、给换气留的、给收束留的。留给台下的,”他把三个字又念了一遍,“没见过。”
“那这一拍,”
“这一拍我批。”何同志红铅笔在旁边打了个勾,紧接着笔尖一转,敲在谱纸另一处,“但是这儿不行!力度记号写进总谱,写这么细,强到几个f、弱到几个p,每个声部标得跟处方似的,这叫捆死演员的手!艺术是要演员二度创作的,你把框架焊死了,唱的人还怎么活?”
这话有分量。编导组的行规之争,争的就是这个:总谱该管多宽。
陈砚想了想,没退:“何同志,我不同意。”
“你听着——”
“您先听我说完。”陈砚把谱子翻回第一页,“这歌传唱二十年,工矿、部队、学校,人人都会唱。会唱,就都带着自己的唱法,谁也不觉得自己的不对。我要是把力度放开让他们二度创作,唱出来还是老样子,因为老样子在每个人嗓子里长着呢。”
他顿了顿。
“我标死这些记号,不是捆手。是头一遍,得让所有人唱成一样,才能把那股新的劲立起来。等这版唱开了,唱进嗓子了,”陈砚说,“我再撤掉一半记号,把二度创作还给他们。到那时候,他们自己会往上加东西,加出来的,比我标的好。”
屋里静得能听见走廊上的脚步声。
编导组五个人,五支笔全搁下了。
老郑先开的口,声音不高:“老何,这个思路……我在哪本书上也没见过。这是把‘规范’和‘创造’当成两步棋下。”
何同志没言语。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从第一页开始,重新看谱。
这一遍看得极慢。看一页,红铅笔在手上转一圈,有勾,有问号,可再没翻回去改过的。看到最后,他把十四页谱子码齐,在首页右上角签了自己的名字,签完,把笔帽扣上,往桌上一搁。
“谱子我转交宋指挥,五一用这版。”他站起来,端起茶缸,走了两步,又停住,背对着陈砚:
“你那个‘留空拍’。我只问一句,这手法,你从哪儿学来的?我翻遍了解放后的合唱文献,没有这么写的。”
陈砚张了张嘴。
他不能说这是上辈子录音棚里玩烂了的手段,留给听众的那一拍,是流行音乐编曲最普通的一课。
“书上没有。”他说,“是我在厂里听来的。锻工打大件,两锤之间有个空。那个空不是歇,是等火候。歌也一样。”
何同志背对着他,站了两秒。
“邪门。”老头说。可那声音里没有先前那股劲了,“一个进团半年的年轻人。”
他走了。
编导组的人围着陈砚,七嘴八舌问圆号的写法、问力度记号的分寸。老郑把何同志签了名的谱子拿起来翻,翻到第三页,忽然“咦”了一声:
“你们看这儿。”
谱子的夹层里,掉出来一张便条,不是陈砚的字,是何同志的。墨迹很新,是刚才签谱的时候压进去的,八个字:
“五一之后,介绍你认识个人。”
老郑把便条递过来,一脸狐疑:“老何这是……要给你引荐谁?”
陈砚接过便条看了看。纸上有股淡淡的烟味,是老头袖口上常年熏下的。
傍晚,答案自己进了门。
周团长拿着一份名单到排练厅来,当众念演出队名单。念到最后一个名字,全场都听见了:
“慰问演出队,创作组,陈砚。”
周团长合上名单,扫了全场一眼,把陈砚单独叫住。两个人在排练厅门口的窗根底下站定,夕阳从窗玻璃斜进来,照着团长脸上那道很深的抬头纹。
“还有个事。”周团长压低了声音,“慰问对象里有一家锻铸厂,规格高,具体的情况到了地方才知道。人家只提了一个要求——欢迎去,但带去的节目,得有‘车间里的歌’。”他看着陈砚,“你那个新编的,五一唱完,行不行,五一见分晓。可‘车间里的歌’这五个字——”
周团长把名单卷起来,往陈砚手里一塞:
“团里没人写得出来。路上二十多个小时,你想想辙。”
说完他走了。陈砚站在窗根底下,手里捏着名单,名单的卷边硌着掌心。
排练厅里,晚上的合乐还没开始,钢琴盖开着,谱架立着,都空着。他想起何同志那张便条,想起“车间里的歌”那五个字,又想起上午那句刚立起来的“留空拍”——
留给台下一拍,台下还十拍。
那要是在车间里唱,车间还回来的,会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