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雪，比关内更深三分。

雁门关连日风雪不休，关内街巷的积雪尚有人清扫，后山这条通往松林小院的小径，却常年人迹罕至。

苏烈踏着没过脚踝的积雪走在前头，每一步落下，积雪都发出沉闷绵长的咯吱声响。身后跟着一双儿女，苏铮年方十四，眉眼已隐隐拓出苏烈的轮廓，只是少年骨相尚未长开，唯独一双眸子沉静得异乎同龄人。苏婉十一岁，梳着双丫髻，裹一件厚实狐裘，一张小脸冻得通红，只露在裘外，鼻尖也泛着淡淡的粉。

“爹，咱们去哪儿？”苏婉伸手拽了拽苏烈的衣袖，嗓音软糯，在寒风里微微发颤。

“去拜祭你们的祖母。”

苏婉眨了眨眼，狐疑地仰头望着父亲：“祖母不是在关外墓园里吗？”

“那是祖父的正妻。”苏烈脚步不停，语调平淡，听不出半分波澜，“今日要见的，是另一位祖母。”

苏铮落在后头，闻言抬眼望向父亲的背影，默然不语。他比妹妹懂事许多，心里清楚府中诸多禁忌。

府里人人皆知祖父有两位夫人，可二夫人年纪轻轻便撒手人寰，身份极为神秘，身边伺候的仆从尽数是从娘家带来的旧人，从不与王府其余下人往来。

有些事，不问，便是规矩。

三人沿着一条几乎被积雪吞没的小径，往深山行去。这条路少有人踏足，道旁枯枝交错纠缠，覆着厚雪，如同无数只瘦骨嶙峋的手掌伸向天际。枝头积雪不时簌簌坠落，砸在雪面上发出轻微的噗响，惊起几只寒雀，扑棱棱掠向灰蒙蒙的天际，转瞬消失在漫天飞雪之中。

约莫半个时辰，林间现出一座小院落隐在一片松林背后，松柏苍翠，托着满树白雪，若不走近，极难察觉。青砖灰瓦，院墙低矮，墙头爬满枯藤，显是年深日久。石阶上的积雪被清扫得干干净净，想来常年有人定期打理，偌大王府，知晓此处、敢来清扫的，不过寥寥数人。

苏烈取出一枚黄铜钥匙，插入锁孔，咔哒一声轻响。推开木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在寂静的山野里格外清晰，像是惊醒了沉睡多年的旧事。

院中植着一株老梅，枝干虬结，枝头缀满花苞，已有数朵抢先绽开。暗红花瓣映着白雪，格外醒目。树下摆一张石桌，桌面刻着棋盘纹路，棋子早已不知去向，唯余纵横线条静静躺在石上，仿佛还在等候当年对弈之人。

苏烈在梅树前驻足，目光恍惚了一瞬。多年前，母亲便常坐在此处，望着棋盘出神。

“爹？”苏婉轻轻拉他的手，将他从回忆里拽出。

苏烈回过神，牵着她穿过庭院，步入正屋。

屋内陈设极简。一张供桌，一把木椅，墙上悬着一幅画像。画中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眉目温婉，唇角噙着浅浅笑意，一身素色衣裙，发间一支白玉兰簪。那双眸子柔和得过分，仿佛隔着画布，静静望着来人。

供桌上立着一块牌位，无姓氏，只刻六字——

爱妻柳氏之位。

苏烈自怀中取出一炷香，就灯引燃，恭恭敬敬插进香炉。青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屋内盘旋几圈，方才缓缓散尽。

“跪下。”

苏铮二话不说，撩袍跪倒。苏婉连忙跟着跪在身侧，偷偷抬眼望了一眼画像，又飞快低下头去。

苏烈立在供桌前，沉默良久。

“这就是你们祖母柳环儿。”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前朝天子最小的女儿，封号永宁公主。”

苏铮猛地抬头，眼中难掩惊愕。

前朝！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他心里清楚。乱臣余孽，天下共诛，是当朝律法之下绝不可触碰的禁忌。

“那年你祖父还只是一个守边的校尉，带着百来号人守着这座关隘的前哨。”

苏烈没有回头看儿子的表情，自顾自地说着，声音低沉平缓，“当时的雁门关还不是如今的雄关要塞，只是一座简陋的土城。你祖父带着手下的兄弟守在城墙上，远远看见一队人马狼狈不堪地朝这边奔来，旗帜东倒西歪，盔甲上沾满了血和泥。

前朝大军兵败如山倒，残兵一路向北溃逃，身后追兵紧咬不放。

马车在城下停住，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苍白却依然美丽的脸。

那是两人第一次相见。

她穿着染血的宫装，发丝散乱，眼神里却没有半分惊慌。她看着城墙上那个年轻的校尉，平静地问了一句：“这里是雁门关吗？”

你祖父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话来。

那一刻他才知道，书上说的“一见倾心”是真的。

不是什么风花雪月的浪漫，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心里某个角落突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又酸又胀，让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城下烽烟四起，残兵哀嚎，可他眼里，只剩下那张脸。

可她是什么人？前朝皇帝的嫡亲女儿。而他呢？一个连名字都没人记住的守边小校。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雁门关到草原还要遥远。

他没有资格多想。

后来，前朝皇帝带着残部退入了草原，公主也跟着去了。苏烈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她了。

时局轮转，

当今的朝廷大军挥师北上。前线的仗打得天昏地暗，主帅战死在阵前，雁门关宣告失守。

朝廷改朝换代的时候，通常根基未稳，前朝余孽四处作乱，

老皇帝权衡再三，决定班师回京。

但雁门关不能丢。这里是帝国门户，丢了这里，草原的铁骑和前朝的余孽就可能重新打回中原。

所以需要一个能守住这座关的人。

老皇帝的目光，落在了你祖父身上。

“咱们家祖上是中原戍边军官，三代前战乱落籍此处。在雁门关，因为没有靠山，你祖父也只混到一个百夫长的位置。他对前朝并没有很深的忠诚度，只要许了他大好的锦绣前程，不怕他不忠心。

你祖父世代半农半牧，跟胡人混居，懂马语，懂风向，也懂草原人的脾气。北疆万里，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熟悉草原地势的将领。

太上皇许了世袭北镇之权，封郡公，赐丹书铁券。”

就这样，你祖父从一个无名小校，一跃成为了镇守一方的大将。

苏烈望着画像，指尖轻轻摩挲香炉边缘。他时常会想，若是当年祖父未曾受封，未曾卷入两朝纷争，母亲是不是不必困于这座王府，不必在深宅之中熬尽一生。可世间从没有回头路，一如雁门关外漫天风雪，只会向前，不会折返。

苏婉跪在冰冷地砖上，小声问道：“爹，祖母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烈望着画中温婉的女子，良久，轻声道：“她很温柔，只是很少笑。她心里装着很远很远的地方，那地方，她再也回不去了。”

苏铮垂着头，将父亲这番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前朝公主、政治联姻、深藏的秘密，重重信息压在心头，少年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这座雄关之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恩怨纠葛。

窗外风声渐紧，老梅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晃，落下一地碎雪。香炉里的青烟早已散尽，唯余一缕淡淡的余味，萦绕在这间隐秘的小屋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