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那边，狼王早就盯上了那批逃进狼嘴的肉。

前朝皇帝仓皇北撤之时，裹挟大批工匠、文士与皇亲贵胄，这一队人马，本身就是一笔泼天财富。狼王数次挥兵劫掠，头几场交战，前朝残部虽士气低迷，可中原甲胄兵器远胜草原部族。列阵据守，草原骑兵数次猛冲，始终无法撕开裂口，反倒折损不少兵马。

草原骑兵向来不擅攻坚。他们赖以制胜的本事，在于来去如风，一击不中，便远遁千里。可前朝残部阵型尚且完整，强弓劲弩列于阵前，骑兵贸然冲阵，无异于活靶子。

连番吃亏之后，狼王不再硬碰硬。

他更改战法，将大队人马化整为零，如同草原上狩猎的狼群，昼伏夜出，专挑落单斥候、掉队辎重下手。今日咬一口，明日撕一块，得手即刻远遁，绝不缠斗。前朝皇帝空有坚甲利兵，却被这般滑不留手的战术折腾得疲于奔命。

更要命的是，草原之上无城池可依。

寒风如刀，滴水成冰。中原将士难以忍受这般酷寒，冻伤冻毙之人与日俱增。随军携带的金银堆积如山，可在茫茫大漠，黄金换不来半粒粮食，白银买不到一剂疗伤汤药。眼见士气一日低过一日，伤病士卒越来越多，前朝皇帝独坐营帐，对着满堆金银，生生愁白了鬓边头发。

走投无路之下，他终于想起了雁门关内的那个人。

他挑选一名心腹密使，趁夜潜出草原，绕开草原骑兵遍布的游哨，一路向南，抵达雁门关下。

密使被带到苏天佑面前时，满身风尘，疲惫不堪。他从贴身内衬取出一封蜡封书信，双手恭恭敬敬呈上。蜡封之上，前朝皇帝的私印虽已有些残破，依旧残存着往日天子的威严。

苏天佑拆开信笺，缓缓读完。

信上写道：朕知你昔日曾食国中俸禄，亦是朕的旧臣。如今朕落难至此，草原狼王步步紧逼。你若尚念旧情，便出兵助朕一臂之力。事成之后，朕必有重报。

苏天佑将信搁在桌案上，久久沉默。

他伸手拈起信纸，凑到跳动的烛火上。火舌舔舐纸边，迅速蔓延，橘红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直至信纸燃尽，化作一撮黑灰落在桌面，他才缓缓开口。

“你家主子，”他目光投向密使，语调不急不缓，“可知道我如今是什么身份？”

密使心头一紧，沉默不语。

“我是降将。”苏天佑自行道出，“当朝封我雁门关守将，令我镇守这道门户。我拿着当今朝廷的俸禄，领着朝廷拨发的军饷。此时若出兵援助前朝天子——”

他微微顿住，嘴角轻轻扯动，

“那是诛九族的罪。”

密使面色骤然惨白。

“但是，”苏天佑话锋一转，略作停顿，“你家主子既然派人前来，说明已然山穷水尽。我苏天佑不能眼睁睁看着旧主葬身草原，这绝非我为人处世之道。”

密使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苏天佑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击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我可以出兵，协防草原狼王。粮草物资，我亦可设法筹措。”

密使大喜过望，正要躬身道谢，苏天佑抬手将他拦住。

“别急，我的话还未说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密使，眺望窗外沉沉夜色。

“我有一个条件。”

“将军请讲。”

“听闻永宁公主，尚未婚配。”

密使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

苏天佑转过身，目光平静，仿佛只是在商议一件寻常事宜：“我要娶永宁公主为妻。陛下应允，我便即刻出兵。若不应允——”

他稍作停顿。

“今夜你我从未相见。这封信，我亦从未收到。”

屋内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细微声响。

密使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半晌才挤出话语：“将军……公主才十五岁……”

“我知道。”苏天佑语气没有半分动摇，“你只需如实回禀我的条件。若无足够利益，我何必冒着抄家灭族的风险出手相助？”

密使垂下头颅，沉默许久。

“我会将将军的话，一字不漏转告陛下。”

“好。”苏天佑重新落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我静候消息。”

密使当夜便离开雁门关，身影消融在茫茫夜色之中。

半月之后，一个月黑风高之夜，前朝皇帝秘密抵达雁门关。

这是苏烈第一次见到那位曾经君临天下的帝王。一身旧袍洗得发白，面容憔悴，鬓发尽数斑白，唯独一双眸子，还残存几分往日天子的威严。皇帝身后立着一名少女，十五六岁模样，一身素衣，低垂着头，看不清面容。

正是他朝思暮想的柳环儿。

苏天佑与皇帝在书房密谈整夜。无人知晓二人谈及什么，只看见烛火映在窗纸之上，两道人影被拉得很长，

天光微亮，房门自内推开。

皇帝离去之时，没有带走柳环儿，甚至没有再看女儿一眼。柳环儿依旧低着头伫立原地，手指死死攥紧衣角，指节泛白。她心里清楚，父亲此去，此生恐怕再无相见之日。

婚事办得极简。没有宴席，没有鼓乐。一顶红轿自后门抬入帅府，当夜，前朝皇帝悄然离开雁门关，重返草原深处的藏身之地。

苏天佑兑现承诺。他亲率万余精锐骑兵出关，在草原与狼王连番血战三场。三战过后，狼王攻势被迫暂歇，前朝残部终于得以喘息。

而柳环儿，就此成为镇北王府二夫人。

自她踏进这座府邸那日起，便再未迈出过后院半步。身边侍女尽是从旧宫带出的旧人，个个守口如瓶。王府上下只知二夫人身子孱弱，不喜见客，久而久之，无人再过问她的来历。

无人知晓她心中所想。无人知晓她是否怨恨父亲，是否怨那个将她当作筹码的男人。

可你祖父待她，却是真心疼惜，爱护到了骨子里。

不过她就像一只待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只是安静地活着，如一株被移栽至陌生土壤的花木，不声不响地扎根，不声不响地绽放。

直到她生下苏烈。

苏天佑的正妻一生未曾生育，故而对苏烈格外看重，自幼带在身侧亲自教导，骑射兵法，倾囊相授。

苏烈的性子也像极了他父亲——隐忍深沉，极少在人前展露心绪。

唯独在母亲面前，他才会流露出几分少年心性。

柳环儿常常抱着他坐在梅树下，讲草原的星辰，讲京城的灯会，讲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她说话时总是带着浅浅笑意，可苏烈记得清楚，那笑意，从来不曾抵达眼底。

“娘，你想回去吗？”幼时的苏烈曾这般问道。

柳环儿微微一怔，伸手轻轻抚过他的头顶，没有答话。

那一夜，苏烈看见她独自站在院中，仰头凝望天边明月，久久伫立。清冷月光落在她单薄肩头，像是覆上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她走得很早。”苏烈的声音将苏铮从悠远思绪中拉回，“当年一路颠沛流离损耗了根基，生下我之后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终究没能留住。你祖父直至离世，依旧对她念念不忘。”

他转过头，看向跪在地上的两个孩子：“今日带你们前来，是想让你们知晓这个秘密。咱们身上，流淌着前朝的血脉。”

“你祖父曾经同我说过，待你祖母离世，这门旧日姻亲便算断了。可咱们骨血里终究带着前朝皇室的血脉，日后若前朝遗族求上门来，力所能及便搭把手；若是力有不逮，冷眼旁观亦是本分，无人会责备你们。”

苏铮重重磕下一个头，额头抵在冰冷地砖上，良久没有抬起。

苏婉仰起小脸，望着墙上画像轻声说道：“祖母真好看。”

苏烈微微一怔，眼眶骤然发热。

他转过身去，假意眺望窗外梅枝。

那株老梅不知何时已开满一树繁花，暗红花瓣在风雪之中轻轻摇曳，像极了当年那个女子立于月下，独自仰望星空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