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CBD，玻璃幕墙把日头掰碎了，泼得到处都是白晃晃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续生是被一股煎饼果子的油腥气熏醒的。

他睁眼时，脸正贴着恒裕大厦后门的台阶，身下垫着张压扁的纸箱。身上那件衣裳早看不出原本颜色，袖口烂成布条，领口糊着陈年的污渍，像是从垃圾堆里刨出来又穿了三年。路过的白领捂着鼻子绕道走，两个夹公文包的中年人边走边嗤笑：“现在要饭的都挑地段了？恒裕后门风水好是吧？”

续生没理他们。

他其实听见了。只是懒得应声。

关于自己，他脑子里只剩一片洗过太多次的旧麻布——名是别人叫出来的，年纪、来历、家在哪儿，全是空的。他只记得自己睡了很久，久到醒来的这一秒，骨头缝里还往外冒着凉气，像刚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浑身上下没一处是自己的。

他只觉得一股冷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像一口枯了千年的井，井底沉着谁也搅不动的霜。识海深处，九道虚幻的神链跟着颤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不该被惊醒的东西，被人轻轻拨了一指。

“哟，醒了？”

声音从头顶砸下来，黏糊糊的，带着股痞气。

王虎。

这名字是续生此刻为数不多“记得”的东西之一。倒不是这人多重要，纯粹是因为过去三个月，他几乎天天来这后门转一圈，张口就是那句：“保护费，五十。少一个子儿试试。”

今天他带了两个人，一胖一瘦，把续生堵在台阶死角。王虎穿了件紧身黑T，胸口纹着一条歪歪扭扭的龙，手里甩着根铝合金甩棍，棒头一下下点着续生的肩头，像点一件没人要的破烂。

“睡得挺香啊，邋遢鬼。”王虎咧开嘴，“今天这片地界归我罩，规矩你懂。五十，扫码还是现金？”

续生抬起眼。

那眼神不对。太冷了。不是穷人的怯懦，也不是破罐破摔的浑，是某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一座被遗忘在极夜尽头的碑，静默里压着千年的冻土，任谁喊破了嗓子也撼不动分毫。

“看什么看？”王虎被那眼神盯得发毛，棍子加重了力道，“五十，赶紧的。不然我替你‘松松骨’。”

日头毒得厉害，王虎汗衫后背早湿成一片，喊得嗓子发干。他仰头灌水，灌得太急，呛了一口，咳得直不起腰，几个看热闹的哄笑起来。他抹了把嘴，狠狠把空瓶摔在地上，脸更黑了三分，低声骂了句：“大中午的，连口水都他娘的跟我作对。”

周围不知什么时候聚了七八个看热闹的。有人举着手机拍，有人起哄：“虎哥威武！”“这要饭的还敢瞪眼？”

续生没动。

他脑子里有根弦，正一点一点绷紧——绷得整根弦都在发颤。不是紧张，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在苏醒——像封在冰层下的蛇，被日头晒得浑身发痒，鳞片在冰下轻轻刮蹭。

王虎又往前逼了半步，甩棍几乎戳到他鼻尖：“聋了？我数三声。一——”

“嗡。”

不是耳朵听见的声音，是颅腔深处一声闷响。

九道虚幻的神链在他识海深处同时一震。其中一道，裂了道头发丝细的缝。

下一瞬，续生身后半空，浮起一道半透明的影子——和他一模一样，破衣烂衫，脸盘圆得像猪，却安静地立着，像从水里泡出来的倒影，轮廓带着水波般的晃动。

王虎的棍子僵在半空。

“那、那他妈是什么……”胖子往后跳了半步，差点踩到身后瘦子的脚。

续生没说话。他只是静静看着王虎，看着那根停在自己膝盖上方的甩棍，看着周围举着的手机，看着玻璃幕墙里自己模糊的、像猪的倒影。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某种更底层的感知——三道气息，从他体内被硬生生“分”了出去，落向三个方向：

东街酒楼。西巷赌坊。街角派出所。

那是他的分身。

第一层封印松动的赠礼。不需要功德，不需要叩首，只是醒来时顺手给的——像一个人睡了太久，睁眼先伸个懒腰，骨节噼啪作响。

那种感觉很难说清。同一瞬间，他像是被扯成了四份：本体还蹲在原地，却凭空多出三双眼睛、三对耳朵。东街酒楼的算盘声，西巷赌坊的骰子声，街角派出所自动门那声“叮咚”，同时灌进来，各归各的位置，像四条河并排流进同一片海。他没动，也知道自己“看”得见，而另外三个“自己”，同样看得见他在看。

“虎哥，”续生开口，嗓子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你刚才说，五十？”

王虎没听出异样，只觉得那眼神越来越不对劲，咽了口唾沫：“对、对。五十。少一个……”

“叮——”

续生裤兜里那部屏幕碎成蛛网的旧手机响了。不是来电，是恒裕大厦物业群的推送，外放声音炸出来：

“【物业通知】西巷赌坊白天有人出千被逮，监控拍到王虎在场——”

“【业主群】东街酒楼王虎赖账那事儿，老板说要报警了——”

“【辖区警情】街角派出所刚受理一起寻衅滋事，报案人指认收保护费的王虎——”

三则消息，几乎同一秒弹出。

续生慢吞吞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王虎：“巧了。我三个‘朋友’刚从酒楼、赌坊、派出所回来，说都碰见你了。”

他身后，那道半透明的分身，无声地、同步地，朝东、朝西、朝街角，各自点了点头。

王虎脸色“唰”地白了。

他当然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这三处，恰好是他今天要“办事”的三个点。酒楼赖的账、赌坊出的千、派出所那边刚搅的浑水，本该天衣无缝，怎么可能同一时刻被人戳穿？

“你、你他妈……”他手一抖，甩棍“哐当”砸在地上，“你到底几个意思？！”

续生弯腰，把甩棍捡起来，轻轻放回王虎脚边。

动作很慢，却带着让王虎脊背发凉的从容。

“意思是，”续生说，“五十块保护费，你先欠着。等我‘朋友’从那三处回来，咱再算。”

他身后三道分身，同时淡去。

像水面的影子，被一阵风揉碎，连涟漪都没留下。

王虎连滚带爬跑了，胖子和瘦子早没影了。看热闹的人群嗡一声散开，有人边走边嘀咕：“那乞丐……刚才是不是分身了？”

一个小姑娘拽着妈妈的衣角不肯走，指着续生喊：“妈妈，那个人有四个影子！”她妈一把捂住她的嘴，抱着她匆匆走了。

没人回答。

CBD的日头依旧晃眼。续生重新坐回纸箱，后脑勺抵着栏杆，闭上眼。

识海里，那道裂了缝的神链缓缓合拢，却在缝里留了道再也关不严的光——分身术，醒了。

而更深处，九道神链的尽头，锁着一头猪首蟠龙。它沉睡着，龙鳞上凝着千年寒霜，却在续生睁眼的刹那，极轻地，动了一下。

遥远的地方，一声苍老的龙吟，隔着万重封印，唤了句：

“吾儿。”

续生没听清。

他下意识抬手，想抓住那点声音——手指在空气里拢了拢，什么都没攥住，只捞回一把从指缝漏下去的、水汽似的凉。

他只觉心口一空，像有什么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被谁硬生生掰走了，只剩这副乞丐皮囊，和一身说不清道不明的、对水的亲近。

街角监控摄像头红灯一闪，自动把“三重影”异常画面打包，上传镇灵司城东分局档案库，标签栏缓缓跳出一行小字：

【待核实·上古真灵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