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虎这一宿没睡踏实。
西巷那间租来的单间,风扇吹出来的全是热风,他翻来覆去,两条腿夹被子都嫌热。白天那三条消息像三根刺扎在脑子里,怎么拔都拔不干净。他想了一整夜,最后咬出一个结论——自己被唬了。
什么分身,什么三个“朋友”,八成是那乞丐提前串通了几个闲人,掐着点发消息吓唬他。这年头,要饭的都会玩手机,找个把闲人演一出戏也不稀奇。
真要有鬼神,还能轮着一个捡煎饼的?
第二天下午两点,日头毒得柏油路发软,连影子都晒得发蔫。王虎带了六个人,重新堵在恒裕大厦后门。这回他没拎甩棍,手里提个塑料袋,里头搁着两瓶冰镇矿泉水。他走到台阶前,笑眯眯往地上一放,蹲下来,姿态放得很低。
“兄弟,昨天的事,是误会。”王虎搓着手,语气诚恳得像换了个人,“我王虎在这片混了八年,最讲道理。你要真有本事,咱交个朋友;你要没本事——”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半度,带着点笑,笑里藏着刀:“昨天那出戏,谁教你演的,你今天得给我说清楚。”
围观的人比昨天还多。手机屏幕亮成一片,有人已经开了直播,标题起得惊悚:《CBD乞丐硬刚地痞,全程高能》。
续生坐在纸箱上,慢慢拧开那瓶冰水,喝了一口。
“不用交朋友。”他说,“你把欠的还了就行。”
“我欠谁的?”王虎笑出声,笑得很有底气,“你倒是说说,我王虎欠了哪门子账?”
“三处。”
续生把瓶盖拧回去,站起身。
他还是那副样子——邋遢,蓬头垢面,胡茬拉碴,裤脚拖在地上蹭着灰。直播间里飘过一条弹幕:“这流浪汉还挺横。”
然后他动了一下手指。
没什么花哨手势,就只是像掸灰一样,朝三个方向各点了一下。
人群里先有人“啊”了一声。
后门空地上,凭空多出三道半透明的影子。三张一模一样的、带着猪相的圆脸,三身一模一样的破衣烂衫。它们谁也没看王虎,各自转身,朝东街、西巷、街角三个方向,走了出去。
“三重影……”有人抖着嗓子念出来。
王虎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僵住了。
“跟上去看。”续生抬了抬下巴,“你不是想看清楚么。”
第一具分身,走进了东街的德发酒楼。
老板老周正趴在柜台后头擦杯子,一抬头看见门口那个脏兮兮的身影,手一抖,酒杯磕在台面上,发出清脆一声。
“您……您找谁?”
“账本。”分身开口,嗓音和续生一样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三个月前那本,压在收银机底下那本。”
老周脸色变了几变,最终还是弯腰,从收银机底下抠出一本卷了边的横格本,递过去时手有点抖。
分身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王虎,一月十七,六百四;二月九日,一千一百二;三月三日,八百八。”它抬起头,“另外,二月那次砸了六把椅子,没赔。”
老周眼圈一下就红了。
那三笔账,他每一笔都记了,每一笔都不敢要。要一次,第二天门口就多一堆建筑垃圾;要两次,后厨煤气罐能被人半夜拧松阀门。他报过警,人家说要有证据,可王虎每次吃完饭,都让人把小票撕得干干净净。
“我报过警……”老周嗓子发哽,话没说完就咽了回去。
分身把账本合上,往柜台边推了推。
“小票撕了,监控没撕。”它说,“你后厨走廊那个球机,硬盘三个月覆盖一次,今晚十二点一过就滚一轮。拷贝我进门时就替你按下了——拷完带上U盘,来后门。”
老周愣了两秒,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往后厨跑。
第二具分身,掀了西巷兴隆棋牌室的桌子。
准确说不是掀,是很平静地拿起桌上那只骰盅,往地上一磕。盅底裂开,掉出一片薄薄的黑铁片。
满屋子的喧闹,瞬间静了。
“磁石。”分身说,“桌面底下埋线圈,脚踩开关。上周三,李哥输了七万八;上周五,卖菜的老吴输了一万二——那是他闺女的学费。”
角落里有人“腾”地站起来,椅子倒在地上,咣当一声。
坐庄的瘦子额头冒汗,还想嘴硬:“你、你谁啊你?拿片铁片就说我出千?”
分身没理他,弯腰,把桌布掀起一角。
桌腿内侧,贴着一圈铜色的漆包线,线头连着一个纽扣大小的开关,位置正好是坐庄那人右脚够得着的地方。
老吴“扑通”一下坐到地上,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他右手无名指上那枚磨得发白的银戒指被他死死攥着,指节泛白,像要把那点微光攥进血里。
第三具分身,站在了街角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下。
它没进去。就只是站着,像在等什么人。
赵科长拎着保温杯从楼里出来,一抬头看见台阶下那个脏得发亮的流浪汉,眉头皱起来:“干什么的?信访在旁边楼。”
“不办事。”分身说,“就提醒您一句。您抽屉最里头那条烟,中华,硬盒,拆过两包——三月十二号晚上八点二十,王虎从后门送的。同一天,他那份寻衅滋事的笔录,从‘情节较重’改成了‘初次、认错态度好’。”
赵科长手一松,保温杯砸在台阶上,热水溅了一裤腿。他猛地一缩腿,烫得龇牙咧嘴,裤管瞬间湿透,水渍从膝盖往下渗,像血一样洇开。
“你、你胡说什么——”
“我没说什么。”分身说,“纪检下周抽查台账。您今晚自己走进去说,还算主动。”
它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那烟别抽了。抽一根,多一根的事。”
三具分身回到恒裕后门时,跟着它们回来的,不止是风。
拷贝刚跑完,老周攥着账本和一个U盘,身后跟着酒楼四个伙计。老吴红着眼睛,身后是棋牌室里输过钱的七八个街坊。派出所那头没人来,可王虎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赵科长打了六个,他一个都没敢接。
三具分身在续生身后,同时停下,同时抬头,同时看向王虎。
三张猪相的脸,六道视线,像三把钝刀,一寸一寸割着王虎的神经,割得他腿肚子发软。
王虎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在矿泉水瓶上,“啪”地一声脆响。
“虎哥。”老周举着账本,手还在抖,声音却越来越高,“两千六百四,加六把椅子,八百。三千四百四。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给个话。”
“出千的钱!”老吴嘶哑地喊,“我闺女的学费!”
人群“轰”地一下炸开。直播间弹幕刷成瀑布:
「刚在德发那边看到了!同一时间!」
「这乞丐什么来头??」
王虎脸涨成猪肝色,忽然吼了一嗓子:“我不认!三千四你说是就是?监控呢!证据呢!这年头拍两段视频谁都能——”
“硬盘在这。”老周把U盘往前一举。
王虎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忽然全明白了。昨天那三条消息不是唬他,那是这乞丐“顺手”提前打的招呼——真正要命的不是分身,是这一天时间里,酒楼调了监控,棋牌室的线圈被人看见了,赵科长今晚八成要自己走进纪检的门。
三处,同时。他连挨个去堵嘴的机会都没有。
王虎盯着续生,牙关咬得咯咯响:“你他妈到底是什么东西。”
续生歪了歪头。
阳光正照在他脸上,胡茬拉碴,眼窝深陷,一副灰扑扑的邋遢相。
“街坊不都叫我‘邋遢鬼’么。”他说得慢,“你昨天也这么叫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就这一步,王虎身后六个手下里,有四个不自觉地往后缩了半步。
“你们看我像猪。”续生说,“行啊。”
他把那瓶还没喝完的冰水递到王虎面前,瓶身上的水珠顺着塑料壁往下淌,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猪也能吃虎。”
后门空地上,死一样静了两秒。
然后不知谁先笑出来,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笑声像鞭炮一串串炸开,有人吹口哨,有人喊“猪吃虎”,直播间弹幕刷了整整一屏。
王虎在这片笑声里,脸从猪肝色转成灰白。他没还手,也没敢还手——他很清楚,此刻但凡他动一下手指,明天进去的就不只是赵科长。
他扒开人群跑了。跑出十几米,还回头看了一眼。
那乞丐已经坐回纸箱上,正把那瓶冰水递给老吴。三具分身在他身后,像水面的倒影,无声地淡去。
王虎第一次觉得,那不是三个影子。
那是三条盘在人身上、还没睁全眼的东西。
同一时刻,CBD边缘,一栋灰扑扑的旧楼,地下三层。
镇灵司大夏市分部,档案室。
苏清把最后一段监控拷进终端。屏幕上那段模糊画面循环了三遍:一个流浪汉抬手,三道影子分出去,走向三个方向。
“三重影怪谈。”她轻轻念了一句。
这是今早分局派下来的活儿:城东监控自动上传一段“类上古真灵波动”,标记待核实。她原以为又是哪个刚觉醒的低阶异能者装神弄鬼——灵气复苏三年,这种货色一个月能抓十几个。
可回放到第七遍时,她皱起了眉。
三具分身走出去的瞬间,画面右下角的灵气监测数值跳了一下。不是往上跳。
是往下。
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从这片天地里“借”走了一点什么,用完,又还了回来。
她起身去调纸质卷宗。最里排的架子落着灰,她抽出编号“上古·未定”的那一格。
一卷发黄的画轴滑了出来,掉在地上,散开半幅。
苏清弯腰去捡,手停在了半空。
画上是一头蟠踞在云水之间的巨物。身如龙蟒,鳞片密结,可那颗昂起的头颅——竖耳、拱鼻、厚颌,分明是一副猪相。它口中吐出的不是火,是一道倾泻而下的水柱,浇在一座干裂的城池上。
画角小楷题着四个字:猪首蟠龙。
旁边贴着一张早已褪色的标签,蓝墨水写着:
【待核实】
苏清慢慢把画轴卷起来,脑子里没来由地浮出监控里那张脸。
乱发遮眉,胡茬拉碴,抬眼时眼神冷得不像个要饭的。
“……有点像。”她自己都被这念头逗笑了,摇摇头,“一个乞丐。”
可她把画放回架子时,动作比取出来时轻了很多,像怕惊着画上那头沉睡的龙。
第二天一早,她换了便装,把配枪留在局里,独自一人去了恒裕大厦后门。
恒裕后门的纸箱边,一双高跟鞋,在晨光里停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