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没有停，冷雨斜斜打在脸上，浸透身上的粗布蓑衣。我跟在陈老头身后，两人贴着芦苇丛，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泞滩涂之上。脚下尽是湿滑的淤泥与碎石，每一步挪动，后背包扎的伤口便被拉扯，一阵阵钻心的疼，内伤也在胸腔里隐隐作痛。
我刻意压低身形，将残铁剑藏在蓑衣之下，气息收敛到最低。
沿河两岸，依旧能远远看见零星火把晃动，那是巡逻的兵卒，隔一段距离便有一队人马来回巡弋。虽然方才那队人已经离去，但此地依旧不算安全，稍有响动，便会引来搜查。
陈老头熟门熟路，专挑芦苇茂密的阴影处行走，避开开阔河滩。他脚步很轻，显然是常年在河边讨生活，对这一带地形烂熟于心。
走了约莫半里地，前方芦苇荡深处，隐约传来木板轻碰的闷响。
黑暗之中，一叶窄小的乌篷小船，静静泊在浅水岸边。船身老旧，木板多处修补，船舷上挂着一盏蒙了黑布的油灯，只透出一点点微弱的光晕，不至于暴露行踪。
船头上立着一个汉子，身披厚蓑衣，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他双手抱臂，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河岸，耳朵时刻留意着岸上的动静。
“李舟子。”陈老头低声唤了一声。
那汉子闻声转头，目光锐利地扫过来，看见我们二人，眉头微蹙：“老陈，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今日河上巡查紧，风险不小。”
“情况有变。”陈老头压着嗓音，“这后生是逃难的，官府正在拿人，今夜必须过河。价钱照旧，我替他担保。”
李舟子的目光落到我身上，上下打量。我裹着蓑衣，大半面容隐在帽檐阴影里，身上伤势虽然被衣物遮盖，可那股虚弱疲惫的气息瞒不住。
“身上有伤？”李舟子语气带着几分忌惮，“重伤之人渡河，若是半路出状况，我可担不起责任。黄河今夜浪大，暗流翻涌，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能撑得住。”我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沉稳，“价钱可以加倍，只要送我到南岸，绝不拖累你。”
乱世私渡，最忌讳载上重伤之人，一旦途中失血昏迷，或是落水，舟子便要惹祸上身。
李舟子沉吟片刻，望向滔滔翻涌的河面。夜色之下，黄河浊浪滚滚，哗哗水声震耳，浪头拍打船身，小船不住摇晃。
“行。”他终于点头，“但丑话说在前头，上船之后，不许乱动乱喊，遇到巡查，你自己藏进船底夹层。若是被官兵拿住，我一概不认。”
“明白。”
陈老头伸手拍了拍我的胳膊，神色凝重：“后生，老朽只能送你到此。南岸那边，便是后周地界，虽说脱离了魏州藩镇的直接管辖，可也并非太平。江湖势力盘根错节，幽冥谷的人手，在南岸同样有踪迹。万事小心。”
我心中感念，对着老人深深一揖：“大恩，我记在心里。”
“去吧。”陈老头往后退了两步，隐入芦苇黑影，“切记，莫要轻信旁人。乱世之中，人心比河水还要险恶。”
我不再多言，扶着船舷，咬牙登上小船。
船体本就狭小，我一踩上去，船身剧烈一晃。后背伤口被牵动，一阵剧痛袭来，我咬紧牙关，强压下想要闷哼出声的冲动。
李舟子解开缆绳，竹篙往岸边淤泥狠狠一点。
小船便脱离河滩，顺着水流，缓缓滑入黄河的滚滚浊浪之中。
小船离了岸边，风浪立刻变得狂暴。
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船篷上，河水不断拍击船身，船身左右颠簸摇晃，仿佛随时会被巨浪掀翻。黄河水浑浊不堪，浪头裹挟泥沙，滚滚向前。
李舟子技艺纯熟，双手紧握船桨，在汹涌波涛之中稳住船身，奋力划桨。
河面之上，四下漆黑，只有远处对岸隐约几点灯火，隔着茫茫河水，遥遥可望。
我蜷在船舱角落，蓑衣裹紧身体，残铁剑横放在膝头。体内内伤依旧翻腾，气血运转十分滞涩。通枢中成的修为，此刻只能勉强维持神志清明，根本无力全力运功。
我闭目凝神，借着颠簸的间隙，悄悄运转吐息法门，一点点梳理受损经脉。
就在小船驶出约莫半里，行至河道中央之时。
“呜——！”
远处上游，忽然传来几声短促的号角。
李舟子手上动作骤然一顿，脸色大变：“不好！是巡河的官船！”
我猛地睁开双眼。
只见上游夜色之中，两艘挂着藩镇旗帜的大船，正破开雨幕，朝着这边飞速驶来。船上火把熊熊，甲士的身影清晰可见，船头还立着数名持弓的弓箭手。
“快！躲进夹层！”李舟子低声急喝。
船舱底下有一处狭小的木板夹层，是私渡之人专门用来藏匿偷渡客的地方。我不敢迟疑，强忍浑身伤痛，挪开舱板，钻了进去。
夹层空间逼仄低矮，只能蜷缩躺着，四周弥漫潮湿的河水腥气，几乎透不过气。我将残铁剑紧紧抱在怀中，屏住呼吸，把所有气息尽数敛去。
外面的船桨声停了。
巡河官船已经逼近。
“前面小船，停下接受盘查！”
洪亮的喝声隔着风雨传过来。
李舟子强作镇定，高声应答：“官爷！只是打鱼的小船，夜里出来捞鱼！”
“打鱼？深夜暴雨，哪有渔民下河！”
官船靠了过来，火把的光芒照在乌篷小船的船篷上。甲士的脚步声踩在船板上，传来咚咚响动。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夹层空间狭小，一旦被掀开木板，我便彻底暴露。我重伤在身，根本无力对抗船上一众官兵。
只听外面兵刃碰撞之声响起，有人登上了小船。
“搜！仔细搜查船舱！”
脚步声在船舱上方来回走动，木板被人用刀鞘敲击，咚咚作响。
“船底也看看！”
一只靴子重重踩在我头顶的舱板上。
我的身体绷到极致，手掌已经握住剑柄，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河面忽然掀起一道巨大暗流。
轰隆！
一股汹涌的水下暗流猛地撞在小船侧面！
整艘乌篷船猛地向一侧倾斜，船身剧烈摇晃，船上的兵士立足不稳，纷纷惊呼。
“怎么回事！”
“河水暗流！快稳住船！”
黄河夜里的暗流变幻莫测，这突如其来的异动，直接打乱了搜查。
官船上的人也被巨浪晃得站立不稳，火把险些熄灭。
李舟子趁机大喊：“官爷！黄河今夜暗流凶险，再耽搁下去，船要翻了！”
巡河的校尉也知道夜渡黄河的危险，不愿在此处多耗时间。一番慌乱之后，又匆匆扫视一遍船舱，没有发现异样，只能厉声呵斥几句，便下令返回大船，继续向上游巡查。
官船的号角声渐渐远去。
直到那片火光彻底消失在雨幕尽头，船上的人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李舟子连忙掀开夹层木板，喘着粗气：“快出来，险些就栽在这里。”
我从夹层之中钻出来，浑身沾满泥水，胸口一阵闷痛，方才蜷缩压抑，内伤又加重几分。
“方才那股暗流，来得太巧。”我低声说道。
李舟子抹了一把脸上雨水，脸色凝重：“黄河河底暗流，变幻无常，谁也说不准。不过也多亏了它，不然今日我们两个，都要交代在这里。”
我心中却并不这般认为。
方才那股暗流，时机太过恰到好处。
是巧合？还是……另有旁人暗中出手？
我脑海之中，不由得浮现出那名慕容府青衫人的身影。
难道他并没有完全离去，一直在暗中盯着我？
可若是他想要杀我，何必借着暗流帮我躲过官兵搜查？
一念及此，心底疑云重重。
来不及细想，船身依旧在风浪之中颠簸。李舟子重新挥桨，拼尽全力向着南岸划去。
河水愈发汹涌，浪头越来越高。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稍稍减弱。
前方南岸的河滩轮廓，终于在夜色之中缓缓显现。
离对岸越来越近。
可就在小船距离南岸只剩百余丈的时候，变故再起。
黑暗的河面上，一道黑影，悄无声息自水中浮出。
不是人，是一艘没有灯火的独木小舟。
舟上立着一道女子身影，一身黑衣，雨丝打湿她乌黑长发，立在船头，宛如暗夜鬼魅。
她的目光隔着茫茫河水，直直锁定我们这一叶乌篷小船。
一股阴冷肃杀的气息，顺着河水扑面而来。
幽冥谷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