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翻涌不休的浪涛,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凝滞,河面仅剩细碎水流簌簌滚动。那艘无声浮出水面的独木小舟,没有灯火,没有船晃,稳稳浮在浊浪之间,宛若幽冥漂来的孤影。
舟上黑衣女子静立不动,长发被冷雨打湿,贴覆肩头,整张脸隐在夜色阴影里,唯独一双眼眸亮得刺骨,死死锁着我所在的乌篷小船。
那股阴冷肃杀的气息,不是官军的蛮横凶戾,也不是江湖散人的浮躁杀气。
是死寂、阴毒、习于暗袭杀戮的武道寒息。
幽冥谷,名副其实。
船桨在李舟子手中骤然停住,他浑身僵硬,脸色瞬间惨白,握着木桨的手掌止不住发抖,牙关打颤,低声急语:“是幽冥谷的巡水杀手……完了,今夜真的撞上煞星了。”
乱世行舟,最怕遇上藩镇兵卒,更怕遇上幽冥谷的人。
官兵求财求功,尚有规矩可寻;幽冥谷武者杀人无由,喜怒随心,视凡俗性命如草芥,从无半分怜悯。
我缓缓挺直佝偻的身躯,强忍后背、肩头撕裂般的伤痛,掌心死死扣住怀中的残铁剑。泥水顺着蓑衣边角滴落,在船板上晕开点点湿痕,可我心底的慌乱,早已尽数沉淀,只剩一片冰冷的清明。
重伤、力竭、身陷河心、无处可逃。
前有黄河天堑,后有追兵暗网,身前是幽冥杀手。
又是一步死局。
可我早已习惯绝境求生。三年乱世,我从死人堆里爬了无数次,如今多一次困局,又有何妨。
独木小舟缓缓逼近,速度不快,却稳如平地。
黑衣女子终于开口,声音清冷沙哑,不带半分人情,如同雨夜寒霜:“魏州通缉少年,身怀野武根骨,伤官逃逸,坠崖未死?倒是命硬。”
短短一句话,让我心神彻沉。
她知晓我的所有经历。
破庙伤官、山林逃亡、断崖坠崖、雨夜逃生,我的每一步轨迹,尽数被幽冥谷掌控。
慕容龙城的棋局,早已细密到了这般地步。
官府是明网,幽冥谷是暗线,明暗交织,层层围堵,绝不放过任何一个不肯臣服、逆势而生的武道苗子。
“阁下何人?拦我去路,意欲何为?”我压下体内翻涌的内伤,声线沉稳,不露半分虚弱。
黑衣女子轻嗤一声,身形依旧立在船头,未动分毫,却自带俯瞰蝼蚁的傲慢:“幽冥谷外门执影使。奉谷中令,清查北方叛逆武徒。”
“归顺,废你一身野武,入谷为棋,可留残命。”
“抗拒,沉尸黄河,消弭世间一切踪迹。”
又是一模一样的说辞。
归顺为棋,不从则死。
和那名慕容府青衫暗棋的选择,分毫不差。
我眼底掠过一抹凛冽寒芒。
原来幽冥谷,本就是慕容龙城乱世棋局里,专门替他筛选、掌控、屠戮天下武人的利刃。
世人争藩镇、逐江湖、夺霸业,皆是棋盘上的表层纷争。
唯有这遍布天下的幽冥暗网,才是执棋人真正的控局之手。
李舟子早已吓得浑身发抖,慌忙拱手求饶:“大人饶命!小人只是渡客谋生,全然不知情由,这少年之事与我无关,求大人放我一条生路!”
黑衣女子目光淡淡扫过他,没有半分波澜,只随口一语:“载叛逆渡河,凡牵连者,不留活口。”
话音落,她身形终于动了。
没有飞掠腾挪的花哨招式,身形轻晃,便踏水掠起。
一步落于滔滔黄河浊浪之上,借力轻盈一点,整个人凌空飘飞,直扑我的乌篷小船!
衣衫猎猎,寒气刺骨,五指成爪,指尖泛着淡淡的暗劲黑光,招式阴柔狠辣,直扣我天灵大穴!
出手便是杀招,没有试探,没有留情!
我瞳孔骤缩,瞬间判出对方修为。
远超普通归元境武人,已然触摸到真武境门槛,内劲凝练,身法诡谲,专走暗袭阴杀之路!
比我之前交手的所有敌人,都要恐怖。
更何况我重伤在身,气血紊乱,十成功力不足两成。
可我无路可退。
退,便是死。
我沉喝一声,周身残存气血尽数爆发,通枢中成的经脉全力运转,不再顾及内伤反噬。剧痛席卷四肢百骸,我浑然不顾,手腕一抖,怀中残铁剑骤然出鞘!
一抹锈色寒芒,破开雨夜昏暗!
我无精妙剑法,无宗师心法,所有招式,皆是生死厮杀磨砺出的保命之术。
剑走极简,招招拼命!
剑锋横斩,直劈她抓来的爪掌,不求伤敌,只求破招退敌!
叮!
金铁脆响骤然炸开!
残铁剑锈迹斑驳,却坚硬无比,硬生生挡住她凝劲一爪。
巨大的反震之力顺着剑身传来,震得我虎口开裂,血水瞬间浸透剑柄,胸腹内伤剧烈翻腾,一口腥甜猛地涌上喉咙。
我咬牙死死咽下,半步未退。
黑衣女子眸色微讶:“重伤之躯,尚能接我一爪?倒是有几分傲骨。”
讶然转瞬即逝,只剩冰冷杀意。
“可惜,傲骨无用,逆势者,终须葬死。”
她手腕翻转,五指变抓为拍,内劲暗藏,掌风阴寒刁钻,绕过剑锋死角,直拍我前胸心口!
招式诡变无声,专挑我防守破绽。
我此刻气血不济,身法滞涩,根本无法从容闪避。
危急关头,我不退反进,身形猛地矮身贴地,舍弃所有守势,手中残铁剑顺势下撩,剑刃贴着船板疾扫,直斩她落脚的船舷!
以攻代守,逼敌自退!
这是我绝境搏命唯一的法子。
若是她执意掌杀我,脚下船板必被我斩断,小船失衡,她凌空之势必破,同样难逃落水。
同归于尽的打法。
黑衣女子显然没想到,一个重伤濒死的少年,竟然如此悍不畏死。
她身形微滞,仓促之间收掌侧身,脚尖轻点船舷,借力后撤半尺,避开我致命一剑。
就是这瞬息的空隙!
我抓住唯一生机,浑身仅剩的气力尽数聚于双腿,身形骤然腾空,借势旋身,残铁剑裹挟雨夜劲风,劈出一道孤冷剑弧,直刺她咽喉要害!
快、狠、绝!
没有花哨变化,只有生死一线的搏杀!
噗!
剑锋凌厉,终究是擦着她颈侧皮肉划过,带出一缕鲜红血线。
剧痛让黑衣女子神色一冷,周身阴气骤然暴涨:“不知死活!”
她彻底动了真怒,双掌翻飞,掌影层层叠叠,阴寒内劲扑面而来,密密麻麻封死我所有闪避方位。
船板狭小,无可腾挪,河水围困,无路可逃。
我接连硬接数掌,每一次碰撞,都有霸道阴寒的内劲侵入经脉,撕裂受损脉络。
骨骼震颤,气血崩乱,伤口彻底撕裂,血水浸透层层麻布,顺着衣衫不断滴落船板。
视野开始阵阵发黑,气力飞速透支。
差距,依旧是天堑。
可我握着残铁剑的手,始终没有半分松动。
我可以败,可以伤,绝不认输,绝不俯首为棋!
就在我即将被掌劲重创碾压的瞬间——
南岸河滩,忽然传来一声低沉清越的喝声,不高不低,却穿透风雨,稳稳落入场中!
“江湖武者,擅越地界,私杀流民,不合规矩。”
声落,一道朴实身影立于河岸雨夜之中。
青布长衫,身形挺拔,面容沉稳,腰间悬一柄朴素铁剑,无锋芒、无华彩,周身气息平淡温和,宛若寻常赶路书生,没有半分凌厉杀气。
可他立在那里,便压得河面肃杀寒气尽数凝滞。
黑衣女子攻势骤然一停,猛地转头望向河岸,眼神忌惮丛生,冷声道:“何人敢管幽冥谷行事?”
岸边那人缓步踏水而来,步伐从容,踏浪不沉,内劲浑厚绵长,远超眼前幽冥执影使。
“大周,赵匡胤。”
三字落雨,风停浪静。
黑衣女子浑身骤然紧绷,眼底生出极致的忌惮,再无半分之前的骄狂杀意。
乱世棋局,藩镇纷争,江湖暗斗。
这一刻,一盘缠绕天下的大棋,悄然落子相逢。
我握剑立在颠簸船头,望着岸边那道沉稳身影,心神巨震。
大周赵匡胤。
原来是搅动天下、军中枭雄,乱世中的真英雄赵匡胤,竟在此雨夜黄河渡口,与我陌路相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