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哥都做仙人了,还同我算这三文钱?”
马婶把药包往袖里一塞,人已经退到了门槛外。
林照一把揪住系药包的麻绳。
“他修他的仙,你欠你的账,别混在一块儿。”
“就三文。”
“上个月还有十一文。”
“你这孩子,怎么越大越不近人情?”
“近人情的药,治不了你的咳。”
马婶正要再说,长街东头忽然响起铜铃。
不是县衙净街的急铃。声音一声隔着一声,慢得让人心里发空。西市两边的铺子先后停了活,卖炊饼的探出半个身子,肉案后的刀也搁了下来。有人喊了一句“栖真观送蜕”,街面上立刻多出许多人。
马婶不再磨那三文钱,飞快把铜钱塞给林照,还多给了一枚。
“多的算香钱。”
林照把那枚钱弹回她怀里:“我家不卖香。”
他说完,自己也朝街口看去。
四名脚夫抬着一口青黑木棺,沿街缓缓走来。棺身没有上漆,木纹全露在外面,三道灰白封纸从棺盖一直贴到棺底。走在前面的灰衣道人鞋上全是黄泥,手里提着一只铜铃。没有风,那铃走几步却会自己响一声。
棺材停在药铺门前,前杠正好顶住林家的旧招牌。
来得比报信的人说的早了半日。
林照盯着棺尾。那里钉着一块窄木牌,墨字写得端正。
林渡。
他亲哥的名字。
马婶站在旁边,小声纠正别人:“不是棺材,是仙蜕。人家林大郎没死,是把旧身子脱下来了。”
“没死怎么还装在里头?”
“修仙人的事,你懂?”
“听说仙蜕烧出来的灰能治病……”
林照回头看了马婶一眼。
她立刻捂住嘴,连咳嗽都憋了回去。
沈素娘从后院快步出来,腰间还挂着药铺的钥匙串。她在棺前停下,先看木牌,又看那三道封纸,最后才看向灰衣道人。
“我儿呢?”
道人双手递上一卷文书。
“栖真观弟子林渡,于七日前尸解。旧蜕奉还本籍,明日辰时送火。林家不必服丧,也不可哭名招魂,以免真人留恋旧形。”
沈素娘没有接。
“我问我儿呢?”
道人停了一下,把文书往前又送了半寸。
“林师兄已经登真。”
沈素娘盯着他的脸。腰间那串钥匙轻轻响了几下。
林怀生从诊案后走出来,拿布擦净手,替妻子接过文书。他没有先看朱印,只问:“受过伤没有?”
“没有。”
“走的时候疼不疼?”
“观中记录,入解平稳,未见挣扎。”
林怀生点了一下头,把文书卷好,交回沈素娘。沈素娘这次接了,手却攥得很紧,纸边陷进掌心也没松开。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把一篮鸡蛋放到柜台上,有人朝棺材作揖,也有人隔着人群向沈素娘道喜。
“素娘,你熬出来了。”
“往后林家就是仙门亲眷。”
“林家二郎是不是也能上山?”
最后那句话不知是谁说的。
几道目光落到林照身上。
林照没有躲。他把马婶给的三文钱一枚枚拢进钱匣,才从柜台后走出来。
灰衣道人看了看他:“这是林师兄的弟弟?”
“林照。”
“林师兄留有一些东西。送火以后,观里会一并交给你们。”
“什么东西?”
“都在随棺文书里,明日自会知道。”
林照最烦别人拿林渡的事对他说“以后就知道”。林渡上山前也这么说过:以后带他看山顶六月的雪,以后教他画真正的符,以后让他看看人究竟能活多久。
雪没见着,符只教过半张。人先装进棺材回来了。
林照走到棺边,沿着封纸看了一遍。纸上有细密的云纹,三处交接严丝合缝,没有揭过再贴的痕迹。
道人道:“封签不能碰。”
林照收回手:“什么时候能开?”
“现在便可。家属看过以后净身、整衣、束发,日落前重新封好。两道封符不可沾水,身上法衣不可剪损。”
“我来。”
林怀生皱起眉:“还是我来。”
“你手抖。”
“我没抖。”
“刚才给李木匠缝伤口,线歪了两针。”
林怀生脸色不大好看。
沈素娘却说:“让照儿去。”
她看着那口棺,声音很轻:“兄弟一场,最后让他尽点心。”
脚夫把棺抬进后院正厅。棺脚落地时,桌上的茶碗都震了一下。
有人趁乱问沈素娘,明日送火能不能分一撮灰。
沈素娘猛地转过头。
“你把你爹烧了,灰给我,我也拿回去入药,成不成?”
那人满脸通红,连声说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最好。”沈素娘解下钥匙,丢给林照,“锁好后门。今日不问诊了。谁敢顺手拿药,明日我把他的名字写在送火纸上,一起烧给真人看。”
围观的人笑了几声,又觉得这时不该笑,很快安静下来。
林照关好铺门,又上了后门的闩。
正厅里只剩林家三口、送蜕的道人和那口棺。
道人取出一柄薄如柳叶的小刀,在三道封纸上各划了一下。纸没有落地,切口边缘反而亮起一线暗红,转眼便灭了。
林照离得最近,闻到一股烧过松针的气味。
棺钉不多,拔出来也没什么声音。棺盖推开一条缝时,屋里先凉了下来。
不是夜里进风的凉。那股冷气贴着地面漫出来,爬过林照的鞋面,连脚背上的汗都冷了。
棺里的人盖着一层白布,从头遮到脚。身形很瘦,与林渡上次归家时差不多。
沈素娘向前走了一步,又停下。
道人说:“旧形已舍,近亲不宜看得太重。”
“我生的儿子,我还不能看?”
“不是不能,只是——”
“算了。”
沈素娘伸出的手收回来,在衣襟上擦了一下。
“照儿,你看吧。”
林照嗯了一声。
他俯身捏住白布一角,先露出一缕黑发。头发梳得齐整,用的是林渡从前那根木簪。簪尾缺了一小块,是林照小时候拿刀刻坏的。
白布继续往下,是额头、眉毛、紧闭的眼睛。
林照的手停住了。
棺中人约莫二十多岁,脸色白得发青,眉骨略高,鼻梁偏窄,嘴唇上还有一道已经长好的旧裂口。
林照从来没见过这张脸。
“不像。”他说。
沈素娘在他身后吸了一口气。
灰衣道人没有惊讶,先低头看棺尾的木牌,又取出随身文书,对了两遍。
“命签是林渡,封签也是林渡。交棺时便是此貌。”
“所以脸能换?”林照问。
“尸解之后,旧貌未必能留。”
“牙呢?”
道人看着他。
“骨头呢?从前受过的伤,也能一起换?”
“我只负责送蜕,不敢替观里讲法。”
这种答法,比一句斩钉截铁的“能”更让林照无处发火。
道人把文书收好:“若林家拒认,我现在可以重新封棺,送回山中复核。”
沈素娘立刻问:“要多久?”
“来回最快七八日。”
“那送火呢?”
“暂缓。”
“观里给的文书,还有先前说的减免……”
她没有把话说完。
道人明白她的意思:“复核期间,一并暂缓。”
沈素娘脸上的血色又淡了一些。
门外还有人在敲门,说送了两斤白面来。隔着一道门,声音格外热闹。
林照低头看着棺中那张陌生的脸。
棺材若现在抬走,里头的人是林渡还是别人,便再轮不到他看。可若认下来,明日这人就要当着全县人的面被烧成灰。
“我先给他净身。”林照说。
道人皱眉:“你方才说不像。”
“脸不像,别处还没看。”
“照儿。”沈素娘叫他。
林照回过头:“屋里暗,我一时认不出也正常。总不能只拿一句脸不像,就让观里再抬回去。”
他说得越顺,沈素娘看他的时间越久。
林照心虚时话会变多。他知道,母亲也知道。
道人最终点头:“我就在门外。不要损伤仙蜕,也不要动口鼻里的封药。半个时辰后,我来重新验封。”
“知道了。”
“若旧蜕出现抽动,也不必惊慌。有些筋肉会留下生前习惯。”
林照看向棺中人垂在身侧的手。
“会说话吗?”
道人这次回答得很快:“不会。”
门关上了。
林照落了门闩。
外头脚步杂乱,沈素娘正在吩咐人烧水。林怀生没有马上离开。门板上映着他的影子,停了一会儿才动。
林照重新走到棺边。
陌生人的衣服却是真的。
外袍是栖真观弟子的灰袍,内领缝着一小块蓝布。针脚一长一短,拐角处还有两个解不开的死结。那是沈素娘补衣服的手艺,全家只有她能把一块好布补得这么难看。
林照伸手摸进衣襟。
贴身处挂着一枚旧木牌,边角已经磨得发亮。正面是“林渡”,背面有一道浅浅的刀痕。
那道刀痕也是他刻的。
衣服、木簪、木牌,样样都是林渡的。
人不是。
热水送了进来。林怀生把铜盆放下,没有立刻走。
“水里加什么?”他问。
“什么也不加。”
林怀生看了看棺材,又看林照。
“封纸破过没有?”
“没有。”
“那就看仔细些。”
林照抬起头。
父亲已经转身,替他关上了门。
铜盆里的热气很快被棺中寒气压散。
林照拧了布巾,先擦那人的脸。布巾是热的,落到皮肤上却像贴在冷石上,擦过之后一点红色也没有。
他掀开那人的上唇。
牙齿完整。
林渡右边门牙缺了一角。小时候兄弟俩翻墙偷邻家的青李,林渡先摔下去,牙磕在石槽沿上。回家后,他硬说是被林照踢的,害林照挨了父亲两戒尺。
棺中人的门牙一颗不少。
林照又摸左手小指。
指骨笔直。
林渡的小指被药碾压过,伤好以后一直有些弯。每次握笔,指尖都会往里缩。
陌生人的右手没有常年握符笔留下的硬茧,虎口处反倒有一圈陈旧裂痕,像是常年拉过粗绳。左臂内侧干干净净,没有林渡那块烫伤。
门外,沈素娘忽然说:“照儿,左胳膊轻些擦。你哥那块疤天一冷就疼,从小就不让人碰。”
林照握着那条没有伤疤的手臂,半晌才应了一声。
“知道。”
他将手指按到那人腕上。
没有脉。
他换了位置,又按一次,仍然什么都没有。
棺中人的手很冷,指腹却不硬,关节还能弯曲。林照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有几处已经长平的旧伤。每一道都属于某段日子,只是那些日子与林家无关。
外头又有人送礼。
沈素娘说不要,来人坚持把东西放下。两个人隔着门推让了半天,最后还是沈素娘收了,只把礼单上的数目记少一半。
药铺今日没开张,柜台上的钱却比往常多。
林照把陌生人的手放回身侧,继续擦洗。
布巾拧了一次又一次,盆里的水渐渐浑了。棺中人始终没有反应。半个时辰快到了,林照替他理好衣襟,把写着“林渡”的木牌重新塞回去。
门外传来沈素娘的声音:“照儿?”
“嗯。”
“是他吗?”
隔着一层门板,母亲问得很轻。
林照看着棺中人的脸。
他只要说一句不是,灰衣道人便会进来,把棺材重新封上。林家今日收下的东西要不要退,他不知道;文书里的减免还算不算数,他也不知道。
他更不知道,棺材一旦抬走,自己还到哪里去找林渡。
“是。”林照听见自己说,“就是……变得有点多。”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沈素娘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就好。”
她的脚步很快走远,又去招呼上香的人了。
林照站在棺边,喉咙有些发紧。
他不知道母亲那句“那就好”,是在说儿子没有送错,还是在说林家的好日子没有送错。
日落以后,灰衣道人重新验过封纸,带着脚夫去了斜对面的客舍。沈素娘落下药铺前门,只在香案旁留了一盏油灯。
父母回后院以后,林照又折了回来。
他没有点灯,只借着香案那点豆大的火,重新抽开棺盖上的两枚木楔。
屋里安静下来,药柜深处偶尔有晒干的草根轻轻炸裂。
林照坐在棺旁的矮凳上,膝头摊着那卷随棺文书,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过了很久,棺材里响了一下。
笃。
林照抬起头。
声音很轻,像是木头受冷以后自己缩动。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第二声。
他正要低头,棺中又响了。
笃。笃。笃。
停了一息。
笃——笃——
最后又是短短一下。
林照的手指攥紧了文书。
三短,两长,再一短。
小时候林渡带他偷药柜顶上的饴糖,父亲一进后院,林渡就在墙那头这样敲。林照若听见了,便回两短一长。林渡再敲两下,才算把话说完。
这套敲法,他们只用过一个夏天。
林照慢慢抬起手,在棺沿敲了两下。
笃。笃。
他停住,又用指节拖出一声长响。
棺中没有立刻回应。
香案上的灯芯爆开一点火星。
随后,那根冰冷的食指弯了一下。
笃。
稍停片刻。
又是一下。
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