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声落下以后,林照没敢动。
那根食指慢慢垂回棺底,又恢复了先前的僵直。香案上的灯火晃了两下,照着棺中人陌生的半张脸。
林照等了一会儿。
“哥?”
没有回应。
他立刻后悔叫了这一声。
眼前这人没有林渡的脸,没有林渡的旧伤,连那颗磕坏的牙都没有。可他会敲那套暗号。
林照把棺盖又推开一些,重新搭住那人的腕脉。指下安静得连错觉都没有。他换了只手,又摸颈侧,最后把掌心按在胸口。
不跳,也不动。
“刚才是你敲的?”
那只手没有反应。
“听得见,就把食指抬起来。别敲,只抬食指。”
过了片刻,食指缓缓离开棺底。
只抬起一寸,便开始发颤。
林照的喉结动了一下。
“放下。”
手指落了回去。
“再抬。”
食指再次抬起。这次比方才更慢,指甲擦过棺板,发出一点轻响。
不是木头受冷,也不是尸身在路上颠出来的抽动。
有人在听。
林照扶住棺沿,盯着那张没有血色的脸。
“你认识林渡?”
食指悬了一会儿,没有落下。
“暗号是他教你的?”
指节忽然失了力气,重重撞回棺底。
“林渡在哪儿?”
再没有回应。
林照伸手探到那人鼻下。
没有气。
他从香案上拔下一根细香,将暗红的香头横放在鼻前。烟直直向上飘,连一丝摆动都没有。
他又摸了一遍腕脉和颈侧,仍然摸不到任何跳动。最后,他提来油灯,撑开那人的眼皮。灯光贴得很近,灰蒙蒙的瞳仁也没有收缩。
死人不喘气,没有脉,眼睛不避光。
死人却听得懂他说话。
林照站在棺边想了一会儿,把棺盖搭回原处,轻手轻脚出了正厅。
父亲还没睡。
林怀生坐在灶房门口,脚边搁着一只小炭炉,炉上煨着半壶水。白日里送来的两斤面放在桌上,口袋没系紧,边上撒出一小撮。
“你娘刚睡。”林怀生说,“闹了一日,别再去叫她。”
林照站在门边:“爹。”
“嗯。”
“你跟我来一趟。”
林怀生没动:“棺材怎么了?”
林照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棺材?”
“你从屋里出来,袖口沾着棺木灰。”
林照低头一看,果然有一道灰黑印子。
“封纸白日里已经裁开了,我只抽了木楔。”
“那就是又开了棺。”
“只开了一条缝。”
林怀生提起水壶,往碗里倒了一点:“送蜕使就住在斜对面。天亮还要重新封棺。你若想现在叫他来,我可以替你敲门。”
“棺里的人会动。”
水声停了。
“道人说过,仙蜕有时会抽动。”
“不是抽动。他听得懂话。”
林怀生看着儿子,没有立刻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睁眼了?”
“没有。”
“喘气了?”
“没有。”
“有脉?”
林照摇头。
林怀生把水碗推给他:“喝了。”
“我不渴。”
“手先别抖,再带我去看。”
林照这才发现,自己握着门框的手一直在发颤。
他喝了半碗水。水不烫,带着一点炭灰味。林怀生等他放下碗,才起身取灯。
父子俩回到正厅。
林照把棺盖推开。林怀生先看了看垂在棺身两侧的断纸,又看了看两枚被抽出过的木楔,脸色不大好看。
“让他动。”
林照弯下腰。
“我爹在这里。听得见,就抬食指。”
棺中没有反应。
林照又说了一遍。
还是没有。
林怀生把灯放在棺脚,俯身摸了摸腕脉:“白日抬了一路,筋肉受冷发紧,不稀奇。”
“刚才真的动了。”
“我没说你撒谎。”
“你就是不信。”
“我信你看见了。看见了什么,和那是什么,是两回事。”
林照趴得更低,几乎把半张脸贴到棺沿。
“再动一次。”
没有回应。
“他是大夫,能救你。”
那只苍白的手安静地放着。
林照等得心里发躁,伸手便要去拨。指尖刚碰到手背,食指突然抬了起来。
林照猛地缩手。
林怀生也看见了。
那根手指没有落下,颤巍巍地悬着。
林怀生蹲到棺边,低声道:“先放下。”
食指缓缓落回去。
他想了一下,又说:“我从一数到五。数到五,你再抬食指。”
棺中没有动静。
“一。”
“二。”
林怀生故意停了许久。
食指没有动。
“三。”
“四。”
“五。”
那根手指慢慢抬了起来。
林怀生握灯的手停在半空。
林照问:“这也是筋肉收缩?”
“闭嘴。”
林怀生重新搭住腕脉,又摸颈侧,最后将耳朵贴近那人的口鼻。他检查得比林照久,眉头也越皱越紧。
“没有脉,也没有气。”
“可他听得见。”
“我看见了。”
“那就是活人。”
林怀生没有接这句话。
他捏开棺中人的眼皮,对着灯火照了照,又检查口鼻。牙关微微咬紧,唇缝里残留着一点黑色药渣。
林照问:“能不能救?”
“我不知道他算不算活。”
“能听懂人话,知道害怕,还不算活?”
“我只说没治过这样的人。”
林照伸手去抬那人的肩膀。
林怀生立刻压住他:“你做什么?”
“先搬出来。”
“不能动仙蜕。”
“他不是仙蜕。”
“外面的人认他是,栖真观也认他是。身上多一个针孔,天亮验出来,你拿什么解释?”
林照盯着棺中人的手。
“爹,明天要烧了。”
“我知道。”
“烧的时候他若也听得见呢?”
林怀生的手压在棺沿上,没有松。
院里传来风吹柴枝的窸窣声。明日送火用的木柴已经堆在西墙下,白日有人特意送来一捆枣木,说枣木火硬,烧仙蜕最干净。
林怀生低声问:“你把他救醒,最先想问什么?”
“问他是谁。问林渡在哪儿。问他为什么知道暗号。”
“所以你是要救人,还是要问你哥?”
林照没有回答。
林怀生看了他一会儿。
“先救人。”他说,“别急着认哥。”
林照脸上一热:“我没认。”
“那就别一口一个林渡。”
林怀生盯着那根会听话的手指看了半晌。
“针眼我来认。”他说,“只准一针。”
林怀生起身去取药箱。
他把箱子放在供桌下,从底层取出一只窄长布囊。布囊里插着七根银针,最长的一根,针柄缠着暗红丝线。
林照认得这套回阳针。
药铺用它救过两个溺水的人,也救过一个冬夜冻僵的更夫。三个人里,两个醒了,一个没醒。没醒的那个,家属在药铺门口哭了半日,最后只付了半副药钱。
林怀生挑出一根针,放到灯火上烤过,又浸进烧酒。
“只试一处。”他说,“不管有没有反应,都不许再扎。”
“一处不够呢?”
“那就算我没本事。”
林怀生没有立刻下针,而是看着棺中人。
“我会用针。若你听得见,也愿意,就抬食指。”
那根食指抬了起来。
林照看了父亲一眼。
林怀生只道:“扶住他的手。”
针从腕内两筋之间缓缓刺入。
一分。
棺中人的手没有动。
再进半分,整条手臂骤然绷紧。食指蜷起,指甲在林照掌心划了一下。
林照问:“疼?”
食指敲了一下。
“你想活?”
又是一下。
动作比方才更急,指甲在棺板上划出一道白痕。
“你认识林——”
林怀生打断他:“先别问。针不是拿来审人的。”
林照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林怀生拔下银针,用指腹压住针眼。他摸了摸那人的颈侧,仍是一片死寂。
“没有脉。”
这句话不知是在说给林照听,还是说给他自己。
他去后堂端来一小碗温药,只是药铺常备的姜汁、紫苏和几味通窍药,气味冲得很。林照扶起棺中人的下巴,用细竹管蘸了一点药液,抹到那人唇上。
药液顺着嘴角流下去。
第二次,那双苍白的嘴唇极轻地抿住了竹管。
林照屏住气,将一小口药送进去。
喉结动了一下。
很慢,却确实咽了。
林怀生把药碗接过去,换了个更稳的姿势,一次只喂几滴。喂到第三口时,棺中人的眉心皱起,像是嫌药苦。
林照忍不住道:“还知道苦。”
“你喝这个也皱脸。”
“我又没死。”
林怀生没接这句话。
小半碗药只喂下去几口。那人的身体依旧冷,腕间仍摸不到脉,可每当药液送到舌边,他都会自己吞咽。
门外传来梆子声。
三更刚过。
林怀生放下药碗:“我只给你这一夜。”
“什么?”
“天亮前,先想办法让他活下来,也想清楚怎么把人留下。”林怀生道,“我替你守门。别惊动你娘,更不能让斜对面的人听见。”
“天亮以后呢?”
“活人的事,等他活下来再说。”
林照还想追问,棺中人的右手忽然伸了出来。
这一次不是手指。
整只手扣住林照的腕骨,力气并不大,指尖却死死陷进皮肉里。
林照痛得吸了一口气,低头看去。
那人的眼睛睁开了。
没有仙光,也没有死人起身时该有的骇人模样。只是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越过林照肩头,望向半开的后窗。
院墙下面,明日送火用的木柴堆得整整齐齐。最上面压着一捆干松枝。
棺中人抓着林照的手,艰难地抬起另一条手臂,指向那堆柴。
他的嘴张了几次,只挤出一点粗涩的气声。
林照俯下身:“你想说什么?”
那人盯着柴堆,嘴唇哆嗦了很久。
“别……”
声音像砂纸擦过木头。
“别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