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烧。”
说完这两个字,棺中人像是把身上最后一点力气也用完了。
扣在林照腕上的手松开,重重落回棺底。他眼睛还睁着,眼珠却慢慢失了焦,嘴唇张开,半天也没再吸进一口气。
林怀生立刻俯下身,手指按住他的颈侧。
“灯拿近。”
林照把油灯递过去。
灯光落在那张陌生的脸上。方才因用力浮起的一点血色已经退净,皮肤冷得发青。林怀生拍了拍他的脸,又捏开牙关,把指节探到舌根下面。
“还能咽药吗?”林照问。
林怀生没有回答,只将那人的脸偏向一侧。
过了许久,胸口忽然起伏一下。
那口气短得几乎听不见,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赶回来,只在门槛上喘了一口,便又没了声息。
林照伸手去摸腕脉。
还是没有。
“再喂刚才的药。”
“没用。”林怀生道,“药下去了,身上还是越来越冷。”
“那就换药。”
“换什么?”
林照已经站起身,径直往药铺前堂走。
林怀生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回来。”
“内柜里还有参。”
“不能动。”
“铺子里值钱的药不是拿来救人,拿来供着?”
“那片参已经押给钱家了。下月不交银子,人家来取。你娘指着它把前年的药债清掉。”
“人烧了,药债倒是能清。”
林怀生手上用了力:“那不是林家的东西。”
“现在还是。”
“林照。”
“爹,他会说话。”林照盯着父亲,“你让我等什么?等他彻底死了,再把参还给钱家?”
林怀生没有松手。
棺材里传来一声很轻的摩擦。
那人的指尖刮着棺板,像是想抬起来,却只动了半寸。
林照挣开父亲,快步进了前堂。
药柜最里面有一格不写药名。钥匙挂在沈素娘腰上,夜里带进了房,林照没有去取。他抽出柜下的小药刀,将刀尖探进锁舌旁边,来回别了几次。
木头发出一声脆响。
暗格开了。
里面压着一只乌木小匣。匣中只有一片参,切得比铜钱还薄,边缘已经干得卷起。林照将它拿出来时,手心都是汗。
林怀生跟到门口,脸色难看得很。
“一片下去也未必能活。”
“那也比眼看着他死强。”
“你娘若问——”
“就说我偷的。”
“你本来就是偷的。”
林照没再说话。他把参片丢进小石臼,拿药杵狠狠压了下去。
药杵撞在臼底,声音不大,却足够把后院睡着的人惊醒。
第二下还没落下,卧房门便开了。
沈素娘披着外衣走进前堂,头发只挽了一半。她先看见被撬坏的暗格,又看见石臼里碎开的参片。
“你在干什么?”
林照握着药杵,没有出声。
沈素娘走过来,一眼认出臼里的东西。她抬手便朝林照脸上扇去,手到半途,却被林怀生挡住了。
“先去正厅。”他说。
“正厅怎么了?”
“你看过就知道。”
“我现在就想知道,他为什么撬我的柜!”
“救命。”
沈素娘看着丈夫,慢慢把手放下。
“谁的命?”
林照道:“棺里那个人。”
这句话说完,前堂安静得只剩炭火轻响。
沈素娘没有问“你哥怎么了”。她盯着林照的脸看了一会儿,转身往正厅走。
棺盖半开。里面那张陌生的脸全露在灯下。
她站在棺前,一动不动。
白日里,她只在白布揭到眉间时看过一眼,后面全交给了林照。现在那层布褪到胸口,左臂也露了出来。没有她记了十几年的烫伤。
“你白日说是他。”
“我说谎了。”
“为什么?”
“我不能让他们抬走。”
“为什么不能?”
林照顿了一下:“他还活着。”
沈素娘伸手去摸那人的脸。指尖才碰到皮肤,便缩了回来。
“这叫活着?”
“他刚才睁过眼,也说了话。”
“说什么?”
“说别烧。”
沈素娘看向林怀生。
林怀生点头:“我听见了。”
“还有呢?”
“没有了。”林照道。
他没有提暗号。
沈素娘又摸了一遍腕脉。她不会诊病,也知道活人的手腕不该这样安静。
“现在去叫道人。”她说。
林照立刻挡在门前。
“不能叫。”
“棺里送错了人,不叫观里,难道留在家里?”
“他说明天要烧。”
“送蜕使就在对门。观里若真想烧他,何必费这么大力气送来?”
“那你敢把他交回去?”林照问,“交回去以后,他是死是活,观里会回来告诉你?”
沈素娘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答。
林照把碾碎的参末倒进药碗。温药只剩一个碗底,他添了些热水,用竹管一点点送进那人口中。
第一口全流了出来。
第二口,那人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林照继续喂。
参汤咽下去半盏,棺中人的胸口终于又起了一次伏。隔了很久,又起一下。仍听不见脉,却不再像方才那样不断冷下去。
沈素娘看着被他握在手里的空碗。
“那片参卖掉,够还钱家十八两。”
林照道:“账算我头上。”
“你一年能挣几两?”
“我以后还。”
“你哥走时也这么说。”
林照没有吭声。
沈素娘把外衣系紧,走到门边,将正厅的门闩重新插好。
“现在不能叫人了。”她说。
林怀生看着她。
“封纸动过,身上有针眼,肚子里还有林家的参。观里若问是谁开的棺、谁下的针、谁让仙蜕开口,你们两个打算怎么答?”
“所以要把人藏起来。”林照道。
“藏哪儿?”
“药窖。”
“药窖里还有半窖货。明日来送火的人要是进后院喝水,谁去拦?”
“我。”
“你连我都瞒不住。”
林照被噎得说不出话。
沈素娘已经蹲到棺边,伸手解那件灰色法衣的衣带。
“愣着做什么?衣服和木牌都得留下。明日棺里若什么都没有,四个抬棺的一上肩就知道。”
林怀生道:“你想好了?”
“没想好。”沈素娘说,“天亮以前,哪有工夫把一辈子都想好。”
她解开衣带时,棺中人的手忽然抬了一下,抓住自己的衣襟。
力气不大,意思却很明白。
沈素娘停住。
林照俯下身:“借你的。只借一夜,不烧你。”
那双眼睛没有睁开,手指却攥着布料不肯松。
“你不松,衣服跟你一起藏。明早棺里空着,所有人都得进来找。到时候我可拦不住。”
过了一会儿,那只手慢慢放开了。
沈素娘看了林照一眼,什么也没说。
三人把人从棺里抬出来。身体瘦得很,真正压在手上却比看起来沉,关节也不肯自然弯曲。林照托着肩,林怀生抱腿,沈素娘提灯走在前面。
药窖入口在后院晒药房里,掀开两块木板才能看见石阶。窖中干燥,沿墙摆着一排药篓。沈素娘腾出最里面的木架,把几筐陈皮和甘草搬到外面,又从墙边抽出一扇废弃的旧门板,横架在木架上,铺了两床旧被。
林怀生生了炭盆,不敢烧旺,只在四周摆了几块烘热的青砖。
棺中人被放到被褥上以后,呼吸仍旧隔很久才有一次。每喘过一口气,身上便会暖一点,很快又冷下去。
林怀生守着他。沈素娘回正厅清理药碗和脚印。林照在棺边来回搬东西,准备把重量补回去。
一家三口没有谁再提把人交出去。
也没有谁说这样做是对的。
沈素娘把随棺文书拿到灯下,翻得很快。哪一页写送火后减免铺税,哪一页写药铺旧债可缓半年,哪一页要至亲画押,她几乎不用找。
“棺若退回山里,所有减免即刻停。”她说,“观里先前替咱们压下的钱家利钱也要重新算。今日收的礼能退,欠出去的人情退不了。若照儿损伤仙蜕,栖真观还可断林家三年的药材。”
林照看着她:“你什么时候把这些看得这么熟?”
“家里欠的是银子,不是你嘴里一句‘以后还’。”
“我不是问这个。”
沈素娘把文书合上:“去年冬天,观里来人抄过一遍咱家的借据。你哥在山上做什么,从来只挑你爱听的说。难道我也只听那些?”
林照还要再问,她已经把文书塞回木匣。
“文书上写得清楚,入户时连棺二百一十七斤。明日一斤都不能多,一斤也不能少。法衣、木牌和簪子一样都得留下。送火以前谁来问,你只认棺里是林渡。别多说,多说就露怯。”
“那烧完以后呢?”
“先活到烧完以后。”
外头天色刚泛出一点灰,法铃忽然响了。
不是街口,已经到了林家门前。
铜铃只响一声,门板便被叩了三下。
沈素娘站在前堂,手里还拿着沾过参汤的抹布。
门外,灰衣道人的声音比昨日更急。
“山里改了时辰,送火提前到天亮。”
他停了一下。
“劳烦林家开门。封棺以前,还要再验一次活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