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场白得从一句话讲起——"得国由小儿,失国由小儿。"
这是元朝大将伯颜打发宋朝使臣时撂下的一句话。本来没什么玄机,可事后回头看,里头好像真藏着天大的因果。
宋朝的江山是从哪儿来的?从后周小皇帝柴宗训手里夺来的。柴宗训登基时才七岁,奶牙还没长齐,懂得什么保国保家?他继母符太后进宫才十天,丈夫周世宗就死了,宫里大事小情一概摸不着头脑,整天以泪洗面。可怜一对孤儿寡母,无依无靠。这时候,殿前都点检赵匡胤起了异心:暗中联络将领,借口北上御敌,走到陈桥驿,兵变一起,黄袍往身上一披,回头就当了皇帝,带兵回了京城。
各位想想,一个七岁孩子、一个二十多岁的寡妇,手无寸铁,怎么挡得住?眼睁睁看着江山被赵家拿走。夺就夺了吧,还美其名曰"禅让",说什么天命所归、什么保全故主、什么太平天子——歌功颂德的,恨不得说他是舜禹重生、汤文再世。中国的史官不值钱,就坏在这路拍马屁的文章上。
不过话说回来,那时候五代乱了几十年,乱臣贼子你方唱罢我登场,老百姓苦得没法说。忽然来了这么一位,手段虽不怎么光彩,上台以后倒还像个样子,南收兵、北安抚,渐渐把天下混一了。百姓谁管你江山怎么来的,能过安稳日子就行,所以纷纷归附。赵家这天下,说穿了是时来运转,半捡半挣。
可老天像有眼似的。赵家传了八九代,北方杀来一个强敌,先把河北一带夺走,逼成一个小朝廷;康王南渡,又传了八九代,元将伯颜带兵渡江,势如破竹。南宋末年偏偏剩下两三个小皇帝——今年立一个,明年被掳走;再立一个,不到两年又吓死。最后赵氏一块骨肉,漂流海上,勉强撑了一年,落得个崖山覆没,陆秀夫背着小皇帝跳了海。文天祥、陆秀夫、张世杰几个忠臣,拼到力竭计穷,先后殉国。
可见因果报应,天道分明。任凭你机关算尽,干出掀天揭地的大事业,到子孙手里,照样有人学你祖宗的样子,不是巧取,就是豪夺——怎么来的,怎么去,谁也逃不掉。
当然,恶多善少的报得快,善多恶少的报得迟。你看朱温、李存勖、石敬瑭、刘知远、郭威这帮人,大多荒淫残暴,五代十三个皇帝加起来才四五十年,走马灯似的换。唯独两宋传了十八个皇帝,三百二十年。为什么?因为赵家得国以后,确实有几样仁政收着人心:头一样,后宫清静,没有女主之祸;第二样,压着宦官,没有阉人之祸;第三样,宗室和睦,没有王爷造反;第四样,防着外戚,没有国舅专权;第五样,收回兵权,没有藩镇割据。这五条,汉唐比不了,连夏商周三代恐怕都要让一头。
可宋朝也有两大错:北宋把军队压得太死,外头没有能打的将;南宋用人不专一,朝中没有靠得住的相。辽、金、元轮番在北方折腾,宋朝最盛的时候都收不回燕云十六州。后来国势一衰,敌兵一来,摧枯拉朽,今天丢两河,明天割三镇,皇帝一倒台,主子被人掳走。南渡以后,好不容易出了几员大将,又被奸臣贼相拽着后腿,有力没处使,有志没处行——风波亭上,岳飞冤死;西子湖边,韩世忠骑驴还乡。大家心灰意冷,干等着亡国,最后不是投降就是跳海。
说起来也可怜,两宋三百二十年,始终被北方压着打,最后举国被掳,寸土不剩。当年那个处处防着武将的赵太祖,哪防得到这个下场?真是人有千算,天教一算——要不是冥冥中有这主宰,难道篡位偷来的天下,反倒能千年不败?咳,天下哪有这个道理!
各位别嫌我啰嗦,下面咱们一桩桩一件件,照着正史往下说,有凭有据,不是信口褒贬。
闲话收起。话说后唐明宗天成二年,也就是公元九二七年,洛阳夹马营里,赵家生了一个孩子,远近都传成了怪事。
什么怪事呢?这孩子刚落地,满屋红光绕着转,还有一股异香裹着孩子,一整夜都不散。所以人送外号,叫"香孩儿"。
也有人说,这是有来头的。后唐明宗李嗣源登基以后,每晚都在宫里焚香,朝天磕头,说:"我本是个胡人,被众人推着坐了这位子,暂时代管大唐的天下。愿上天早早降生圣人,给百姓做主,拨乱反正,统一天下。"他这片诚心,据说感动了上天——洛阳这个香孩儿,就是将来的真命天子。帝王降生,总得有点异兆,信不信由你,反正正史里也写了。
这香孩儿到底姓什么叫什么?各位听好——他就是宋太祖赵匡胤。
赵家祖籍涿州,世代做官,不是小门小户。高祖赵朓,在唐朝做过永清、文安、幽都三县的县令;曾祖赵珽,在藩镇手下任职,还兼着御史中丞;祖父赵敬,做过营州、蓟州、涿州三州刺史;父亲赵弘殷,从小骁勇,骑射了得,后唐庄宗时就在禁军当差。赵弘殷娶的是定州安喜县杜家的姑娘,这位杜氏治家严厉,很讲规矩。她头胎生了个儿子,叫匡济,没养活;二胎又是个男孩,就是这位香孩儿。
这孩子生下来浑身泛着金色,好几天不退——也不知是不是罗汉转世。长大以后,相貌魁梧,性情豪爽,见过的人都说这孩子将来了不得。
赵弘殷历事后唐、后晋两朝,官一直没丢。小赵匡胤在军营里长大,最爱骑马射箭。父亲出征时,他在家陪着母亲,闲着没事就练骑射。杜氏劝他读书,他胸脯一挺,说:
"妈,治世用文,乱世用武。如今天下大乱,兵荒马乱,我情愿把武艺练精了,留着将来用。哪天机会来了,安邦定国,才算没白活这一辈子!"
杜氏笑了:"我儿能守住祖宗家业,不丢人,就算万幸,还想什么大功名、大事业!"
匡胤不服:"唐太宗李世民,不也是将门之子?他怎么就能化家为国,干出帝业?孩儿虽没本事,也想学学他,轰轰烈烈做个大丈夫。妈,您说成不成?"
杜氏脸一沉:"你少信口胡说!世上说大话的人,多半没出息。我不爱听你瞎吹,读书去!"
匡胤见母亲真恼了,不敢再顶嘴,闷声退了出去。
可他天生坐不住,逮着空就往外跑,跟街坊少年骑马比箭,谁都比不过他,免不了有人妒忌使坏。
有一天,一个少年牵着匹烈马找上门来。匡胤正好出门,两人本就认识,寒暄两句,匡胤问他牵马干什么。少年说:"这马看着雄壮,可没人骑得住。我想你有本事,或许能遛它一圈,特意来请教。"
匡胤打量那马:黄鬃毛,黑颈毛,也没什么稀奇,就是膘肥体壮、个头高大。他微微一笑:"天下没有难骑的马。越是怪马,我越要骑。只要驾驭得法,它能倔到哪儿去?"
少年故意激他:"话可不能说满。的卢马还克主人呢,小心点好。"
匡胤大笑:"连马都治不住,将来怎么治人?你瞧我跑一圈!"
少年嬉皮笑脸:"我去给你拿马鞍?"
"要什么马鞍!"匡胤一把夺过马鞭,纵身一跃,光背上马。那马不等催,撒蹄就跑,四蹄蹬开,风驰电掣,一转眼五六里地出去了。
前面正对着一座城门,门洞不高,街上行人又多。匡胤怕马冲进城撞了人,想把马头勒回来——可这马没戴笼头嚼子,根本没处使劲,偏又不听话。匡胤正在马上低头想法子,那马越跑越快,三脚两步冲到城门洞。等他一抬头,左额头正磕在门楣上,微微一疼。说时迟那时快,他赶紧往后一仰,一个倒栽筋斗,从马屁股后面翻了下来!
那少年在后面追着,远远看见他坠马,乐得直喊:"匡胤!匡胤!你今儿也栽了吧?任你脑袋硬得像铁,这一下怕不撞得粉碎!"
喊声没落,只见匡胤稳稳当当站在地上——那马顺着斜道窜出去,跑了一箭多地。匡胤拔腿就追,几步追上,又是一跃腾上马背,挥鞭往马头前一横,那马居然乖乖回头,再不似先前那么倔,顺着原路安安稳稳跑了回来。
少年半路迎上,见他面不改色,跟没事人一样,惊得直瞪眼:"我正替你捏汗,以为你这一跤摔残了,没想到你还能骑着回来。身上真不疼?"
匡胤说:"一点事没有。这马性子太烈,要不是我见机得快自己翻下来,这颗好脑袋早撞碎了。"说完下马道别,自管自回家去了。
打这以后,匡胤名声越来越响,那帮少年都敬他怕他,没人敢捉弄。其中跟他最铁的,是韩令坤和慕容延钊两个。韩令坤是磁州人,慕容延钊是太原人,都是年少胆大、洒脱不羁的角色,慕名来访,一见如故,从此形影不离。几个人除了切磋武艺,时常并马出游,比箭、打猎、踢球、赛马,有时还赌两把樗蒲。
这天,匡胤跟韩令坤钻进一间土坯房里掷骰子,正吆五喝六喊得起劲,忽然外面鸟雀乱叫,吵成一片。两人都奇怪。匡胤说:"怕是有毒虫猛兽经过,惊了鸟雀。好在咱们都带着弓箭,出去看看?射死几个毒虫猛兽,既给鸟雀除害,也给百姓免患。韩兄觉得呢?"
令坤大喜:"正合我意!"
两人扔下骰子,拎着弓箭出去,四下一张望——哪有什么毒虫猛兽,只有一群喜鹊,自个儿跟自个儿打架,叽叽喳喳闹成一团。
令坤说:"雀儿本是同类,还斗个没完,古人说'雀角相争',就是这个意思。"
匡胤问:"有没有办法给它们劝个架?"
令坤说:"这还不容易,一轰就散了。"
匡胤摇头:"你我也算一时好汉,怎么学小孩儿轰麻雀?"
"那依你怎么办?"
"两边斗殴,都不是好东西。咱们这弓箭正愁没处使,不如射死几只凶的,以示惩戒。来!你射左边,我射右边,看谁射得准!"
令坤依言,抽箭搭弓朝左射;匡胤朝右射,飕飕几箭,射中好几只,应声落地,剩下的一哄而散,逃得无影无踪。
两人刚把弓收了,忽听背后"轰隆"一声怪响,跟地震似的。急忙回头看——那间土坯房,无缘无故塌了!
令坤舌头都吓短了:"好端端一间屋子,说塌就塌!亏得咱们出来射雀儿,不然压死在里头,喊冤都没处喊!"
匡胤也咂摸出味儿来了:"这真是奇了。想必你我命不该绝,借着雀噪把咱们叫出来。可雀儿救了咱们的命,咱们反倒要了它们的命,太不应该。后悔也晚了——不如把死雀捡起来,一只只埋了吧。"
令坤也觉得在理,两人把死雀全都埋好,才各自回家。
——你看这人,年轻时就有这副心肠。
没过多久,后晋灭亡,后汉接着建立,中原一带被辽国人蹂躏得不成样子,百姓活不下去。匡胤二十出头,听着这些消息长吁短叹,恨不能立刻投军,把强敌赶出去。后来辽主耶律德光死在北归路上,辽兵撤了回去。
这时候,父亲赵弘殷已经给匡胤定下一门亲事,姑娘姓贺。择了吉日成婚,新婚燕尔,自免不了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到了后汉乾祐年间,赵弘殷出征凤翔,打败王景,积功升了都指挥使。匡胤没跟着去,在家闲得发慌,一腔壮志又按不住了,打算辞别母亲,往西去投奔父亲。杜氏死活不答应。他竟偷偷溜出家门——本想一路往西,可头一回远游,不认得道,走岔了路,反倒绕到南边去了。等发觉错了,索性将错就错,顺着道往前走。苦的是盘缠没带多少,走到襄阳,人没投奔着,钱倒花了个精光。关山失路,日暮途穷,进退两难,只好去庙里借宿。路上才寄了封信回家,劝慰母亲妻子,婆媳俩知道时人早走远,拦也拦不住。
庙里的和尚大多势利眼,见他行李寒酸、衣帽破旧,一看就是个落魄武人,白眼一翻,吵吵嚷嚷往外赶,说什么不留。匡胤没办法,低声下气说好话,只求住一晚。求了半天,和尚们死活不依。匡胤火气上来,厉声骂道:"你们这帮秃奴,这么无情,别惹恼了我!"
一个和尚嬉皮笑脸顶嘴:"你又不是皇帝,你说什么就依什么?我今儿偏不依你,看你能使出什么法儿!"
话音没落,他右脚早挨了一脚,噔噔噔倒退几步,"扑通"摔在地上。旁边又冲过来一个和尚,喝道:"你是强人吗?吃我一拳!"说着拳头直奔匡胤胸口。匡胤不慌不忙,右手轻轻一伸,接住来拳,喝声"去!"那和尚倒退一丈多远,"扑塌"一声,也躺地上了。剩下几个小沙弥吓得魂飞魄散,一窝蜂往里跑。
不多时,里面走出一位老僧,披着衲衣,拄着锡杖,慢悠悠踱出来。匡胤抬眼一瞧:雪白的眉毛,雪白的头发,清瘦的一张脸,仙风道骨,跟刚才那两个凶僧完全不是一路人。他一腔火气顿时消了,不由得肃然起敬。
有一首诗单道这老僧:
莫言方外乏奇人,参透禅关悟夙因。
愿借片帆风送力,好教真主出迷津。
要问这老僧怎么打发赵匡胤,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