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周世宗回到汴京,心里还惦记着再征江南。可他琢磨着:大周的骑兵步兵都不输人,唯独水军比南唐差得远,真打到江面上,难免相形见绌。于是他下令在城西的汴水里造了上百艘战舰,命南唐降将督练水师,一面补充兵员、检阅操练,约定日期水陆并进,大举南征。
偏偏这时候,南唐先动了手。唐主派员外郎朱元出兵江北,一连攻夺舒州、和州、蕲州,兵锋直指扬州、滁州。扬、滁两地的周将闻风而逃,一路退进寿春。世宗得报,气得牙根痒,只是水军还没练成,不得不强忍着等日子,只远远下诏给李重进,叫他严加戒备,别让唐兵钻了空子。
李重进围攻寿州,转眼又是半年。寿州城里的唐节度使刘仁赡,是个硬骨头,多方抵御,守得无懈可击,所以重进一直顿兵城下,打不进去。接到世宗诏书后,他格外小心,把步兵分成两队:一队屯在城下,专力围攻;一队扼守要冲,专防敌援。自己居中调度,日夜不敢松懈。
——李重进是周朝的忠臣,所以这段笔墨也写得格外细。
不久,唐将朱元、边镐、许文缜等人率几万兵马前来救援寿州。各军占据紫金山,连筑十几座营寨,跟城中烽火相应;又在南边修了一条甬道——两边夹墙的运粮通道——往城里输送粮草,绵亘几十里。李重进趁夜偷袭,杀败唐兵,夺了几十车粮草,得胜回营。朱元等人吃了亏,不敢再逼城,只守住紫金山,远远地摇旗呐喊当声援。
世宗听说唐兵大举援寿,怕李重进有失,当即命王环为水军统领,自己亲督战船,从闵河顺着颍水进入淮河。一路上旌旗遮天蔽日,战船横满江面。
消息传到唐营,朱元等人吓得魂飞魄散,飞马向金陵告急求援。唐主再派齐王李景达和监军使陈觉,率兵五万来救。
过了几天,周主渡过淮河,直抵寿州城下。朱元登上山顶遥望,只见周军战船跟穿梭似的顺流而来,纵横出没,没一处不自如,不禁大惊失色:
"常言说'南人使船,北人使马',谁料北人今天也能驾着船飞跑,反比我们南人还灵便,真是出人意料!"
——事在人为,哪分什么南北。
正看着,又见一艘艨艟大舰蔽江而来,船正中坐着一位衮衣龙袍的大元帅,料定是周世宗;旁边立着一员大将,威风凛凛、相貌堂堂,比周主还要威武几分。朱元忍不住称羡,指着问左右将校:"那是何人?"
将校里有经过战阵、认得周将的,答道:"那位便是赵匡胤。"
朱元长叹一声:"我早听说他智勇双全,屡次打败我军将领,今天远远望见这副风采,才知名不虚传。"
——他后来全军投降周朝,心思在这一刻已经埋下了。
说话间,周主的船已逼近紫金山,号炮三声,军士登岸。周主亲自披甲,率兵攻城;赵匡胤领着一支偏师,来攻紫金山的唐寨。唐将边镐、许文缜开寨迎战,两阵对圆,刀枪并举。
战不多时,匡胤忽然勒兵后退。边镐、许文缜不知是计,驱兵大进。匡胤且战且走,把唐兵引到寿州城南,突然翻身杀回,长枪大戟直捅进唐阵,唐兵前队纷纷落马。边、许两将这才知道中了埋伏,正要整队硬拼,左边冲进一队人马——是周将李怀忠;右边又冲进一队——是周将张琼。两队周军捣入阵中,好似虎入羊群,大肆吞嚼。边镐、许文缜拦都拦不住,慌忙往原路退,哪知队伍早被截成数段,首尾不能相顾,连逃都来不及,最后只剩几十个骑兵跟着他俩奔回紫金山。
匡胤率众大呼:"降者免死!"进退无路的唐兵纷纷下马扔兵器,跪在道旁投降。
——这是赵匡胤第四件大功。几场战事写下来,没一场打法重样。
匡胤收了降兵,再逼紫金山下寨。边镐、许文缜本钱赔光,只盼着朱元的寨子里出兵救应——谁知朱元寨中早已竖起降旗,向周军投诚了。各位想想,这两位两手空空的"妙手空空"将军,还拿什么退敌?没奈何卸了铠甲、换了便装,偷偷翻过紫金山后山,抱头鼠窜而去。
唐齐王李景达和监军陈觉正率兵入淮,迎面撞上大周水军统领王环,被迎头痛击,两军正杀得难解难分。周主闻讯,亲率几百骑兵沿两岸督战。水军见皇帝亲到,越战越勇;赵匡胤那边紫金山已经扫平,也分兵前来相助。
景达、陈觉还不知道边镐、许文缜败了,兀自勉强支撑。等见周兵越来越多,才大吃一惊,忙叫水手爬上桅杆远望。不瞧还好,一瞧——紫金山上已遍插大周的旗号!
水手回报,景达对陈觉说:"莫非紫金山各寨都被周兵夺了?"
陈觉道:"没夺下来,怎么会挂着周字旗号?我看咱们只有退兵。再不走,就要全军覆没了!"
——好一副鼠胆。
景达于是传令回军。军士一接到退兵令,自然再没斗志,战舰刚一动,就被周军乘势追杀,夺去的船只器械不计其数。唐兵有投降的、有淹死的,一共折了两万多人。李景达、陈觉都灰溜溜逃回了金陵。
寿州城里的刘仁赡,连年死守,早已力气耗尽、兵器打光、粮食吃空;这次又听说援军全军覆没,急火攻心,疾病交加,躺在床上起不来了。
周主在城下耀武扬威,又把诏书射进城里,劝他速速投降。唐监军使周廷构找来左骑都指挥使张全约商量:"主帅病重,不能理事;眼下兵疲粮尽,这城怎么守?与其等城破被屠,不如见机投降,或许还能保全。你看呢?"
全约连声赞成。两人便替刘仁赡草拟了降表,抬着仁赡出城投降。仁赡已经不省人事。周主仍叫人把他抬回城里,传谕他的家属安心侍奉,又封他为天平节度使、兼中书令。仁赡当天就去世了,周主追赐他彭城郡王爵位——刘仁赡实在是南唐的忠臣——又把清淮军改名为"忠正军",表彰他的忠义。
寿州拿下,周主还都,匡胤随驾北归,加拜义成军节度使,晋封检校太保。
没过多久,周主又出兵攻打濠州、泗州,匡胤自请当先锋。
大军走到十八里滩,只见岸上唐营密密麻麻排开。周主打算用骆驼驮兵过河,唯独匡胤一拍马跃入水中,截流先渡,骑兵们争先恐后跟着下水,霎时间全部登上对岸。唐营毫无防备,被匡胤一冲,顿时脚忙手乱,纷纷溃散;营外泊着的战舰,里头早已空无一人。匡胤乘势下船,进逼泗州城下。泗州守将范再遇吓得魂不附体,当即开城乞降。
匡胤入城后,严禁掳掠,秋毫无犯。百姓欢天喜地,争着给军队送草送粮。
——这是赵匡胤第五件大功。
周主闻报泗州已定,移师攻濠州。濠州团练使郭廷谓自知撑不住,叫参军李延邹起草降表。延邹不肯写,被廷谓一刀杀了,自己写了降表,举城归降。周主随即派郭廷谓去招降天长,另派指挥使武守琦直趋扬州。南唐守将望风披靡,天长、扬州陆续平定,泰州、海州也相继归附。
于是周主进攻楚州。楚州防御使张彦卿和都监郑昭业督兵登城,誓死固守,周军猛攻不下。唐节度使陈承诏又出兵清口,跟城中互为犄角、遥相呼应,楚城因此更加牢固。周主正愁得慌,便调赵匡胤前来助战。
——到头来还得此人出马。
匡胤当即调集水师,溯淮河北上。快到清口时,天已黄昏,诸将建议找个港湾停泊过夜。匡胤道:"听说清口有唐营。他们料不到我军突然杀到,必定没有防备。我正好趁夜偷袭,捣破他的大营,怎么能在河中间停船?"说罢下令扬帆疾驶,直扑清口。
当夜天色阴沉,淡月无光。唐营里虽有巡逻兵,巡到半夜不见动静,都回营睡熟了。匡胤率兵悄悄靠岸,点起火把,一声呐喊,冲进营去。唐兵刚从梦里惊醒,营帐已经照得通明,慌忙爬起来,连兵器都摸不着,赤手空拳怎么抵挡?周兵杀进寨门,顺手乱砍,杀死唐兵数千,尸体堆得跟山似的。
匡胤踹进后帐,不见陈承诏,料他先逃了,便带一百名骑兵从帐后追出。追了五六里,已到山阳境内,才见前面一个黑影在奔逃。加鞭急驱,又追一里多地,终于追上——这黑影正是陈承诏。他从梦中惊醒,孤身逃命,跑了好几里,偏偏冤家路窄,被匡胤死死咬住,只得束手就擒。
匡胤押着陈承诏转赴楚州,到军前献俘。
——这是赵匡胤第六件大功。
周主大喜,与匡胤合力攻城。城中势孤援绝,哪里还挡得住?当天被周兵攻入。张彦卿、郑昭业还带着人巷战,杀到箭射完了、刀砍缺了,张彦卿竟举起一张绳床拼命招架,最终被乱军杀死;郑昭业拔剑自刎。守城的一千多兵士,全部战斗到死,没有一个投降的。周主也不禁嗟叹,命人把张、郑二人的尸首棺殓安葬,随即出示安民,休整几天,再行南下。
唐主李璟接到战报,吓得寝食俱废,如坐针毡。后来听说周主又从扬州出兵,忙派陈觉奉表求和:情愿传位给太子李弘冀,从此听命于中原;并献上庐、舒、蕲、黄四州土地,以长江为界,哀哀求恳罢兵。
周主道:"朕兴兵本来只要江北,如今你主举国归附,朕还有什么可求的?"便赐书唐主,通好罢兵。唐主自己去掉帝号,奉行周朝的历法年号。江北至此全部平定。
周主奏凯还朝,大小百官依次行赏,赐给赵匡胤的赏赐格外优厚。
不久,唐主派使者到周朝,私下送给匡胤一封书信,外加白银三千两。匡胤笑道:"这明明是反间计,想离间我和朝廷,我难道会上他的当?"当即将书信和白银全数上缴。周主嘉奖他忠诚,温言褒奖,随后改授他忠武军节度使。
就在这时候,赵弘殷旧病复发,医药无效,竟去世了。周主厚赐治丧财物,追赠太尉、武清节度使;封匡胤的母亲杜氏为南阳郡太夫人。
——赵家世代受周朝厚恩,不能说不深。这里一笔笔记下封赠,正是为了反衬后来赵匡胤辜负周朝的那桩公案。
匡胤居家守丧,不问政事。
转过年来,是周世宗显德六年——周朝的天下,到这一年也就到头了,所以特意点醒一句。
周主因为北方边境没收复,北汉又常勾着辽国入寇,屡为边患,便下诏亲自征辽。他召匡胤入朝,任命为水路都部署;另选亲军都虞侯韩通为陆路都部署。两员大将先行出发,水陆并进;皇帝自己乘坐龙舟,作为后应。
匡胤带领战舰,按期出发,顺风顺水,驶过瀛州、莫州一带。辽国境内的兵民毫无防备,骤见周兵到来,都吓得心惊胆落,逃得不知去向。辽宁州刺史王洪接到周兵入境的消息,正打算请兵守城,辽兵还没个影,周师已经飞到了护城河边上。王洪守着一座空城,自知抵敌不住,便开城乞降。
匡胤收降王洪,让他当向导,进抵益津关。关上守将终廷辉登关南望,只见河中敌舰一字排开,旌旗招展,戈戟森严,不觉大惊失色。正彷徨失措,忽听关下有人大叫:"快快开关!"
低头一看,来人是宁州刺史王洪。廷辉问:"你来做什么?"
王洪道:"我为了关内生灵,单骑到此,特意来跟你商量。"
廷辉下开关门迎他进来。王洪开门见山:"周兵势大,迎敌是迎不过的,不如降周为是。"
廷辉踌躇半天,想不出别的办法,只好依了王洪,随他出关投降。匡胤好言抚慰,又向他问路径。廷辉道:"从这里到瓦桥关,不过几十里,但水路狭窄,船走不了。大帅要往前,得弃舟登岸才行。"
匡胤便派副将跟王洪回去守宁州,又留几百兵助廷辉守益津关。他心想韩通还没到,不该干等,索性乘势前进,直捣瓦桥关,于是下令军士一齐登岸,擂鼓西进。
不到一天,就到了瓦桥关下。守将姚内斌率几千骑兵出关截击,哪里经得起匡胤一扫,大败逃回关中。匡胤督军猛攻一昼夜,没能得手。
第二天,韩通也到了,报称莫州刺史刘楚信、瀛州刺史高彦晖都已投降。
——韩通那一路用虚写,因为本书的主角是宋太祖,所以详于彼而略于此。
匡胤大喜,亲自来到关下,叫姚内斌答话。内斌上关相见,匡胤朗声说道:
"守将听着!天朝大军到此,瀛州、莫州各州,以及宁州、益津关的官吏,都已望风降顺,畏威怀德。唯独你据着这座关不肯归服——难道我就捣不破它吗?只是念在南北百姓都是天子赤子,为你一个人害得玉石俱焚,你心里何忍?不如早日投降,免得地方糜烂。"
内斌道:"等明天给你回话。"
匡胤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明天不降,管教你粉骨碎身,后悔莫及!"说罢回营。
正巧都指挥使李重进等人带领禁军呼喝而来——匡胤知道周主亲到了,便和韩通出营接驾,行橐鞬大礼。周主入营巡视,慰问将士劳苦,三军无不欢欣雀跃。当夜,周主就宿在营中。
第二天,姚内斌亲自来到营前,奉表请降。
——这是赵匡胤第七件大功。几个降将的写法,也各各不同,没有一处重样。
匡胤引他觐见周主,内斌跪拜完毕,周主也嘉奖他归顺,温言褒奖。内斌叩头谢恩,起身引导周主入关。
周主在瓦桥关摆酒大宴群臣。席间商议进取幽州,诸将奏道:
"陛下离京才四十二天,兵不血刃就拿下燕南各州,这正是陛下威灵远播,才有此奇功。只是辽主听说丢了燕南,势必大举集结骑兵扼守幽州。还望陛下先见审慎,万万不可轻易深入。"
周主默然不答——脸上已经透出不高兴。
散宴后,他单独召先锋都指挥使李重进进帐,对他说:"朕志在统一,削平南北。如今出兵到了这儿,侥幸得了燕南各州,难道就此罢手不成?你率兵一万,明天出发,朕统大军随后就到。不捣辽都,决不回师!"
李重进唯唯诺诺退下。周主又传谕散骑指挥孙行友,命他带五千骑兵,当天去攻易州。孙行友也领命去了。
第二天,李重进发兵先行,到了固安。守城官吏早已逃空,城门大开,周兵一拥而入。重进略令休息,转眼周主也到了,便奉驾继续前进。
走到固安县北边,只见一带长河,流水潺潺,望下去深不可测。问当地人,说这河叫安阳水。河里本来有渡筏,可对岸的辽人听说敌军来了,早把筏子收走了。眼见汪洋一片,没法轻易涉水,周主便命各军伐木造桥,限期完工,自己率亲军退回瓦桥关宿营。
不料当天夜里,周主竟发起了寒病。本来已是初夏天气,他裹着棉被还觉得不暖和。到第二天早晨,病仍不见好,一躺就是两天。
这时孙行友的捷报到了,还押来俘获的辽刺史李在钦。周主抱病升帐,见左右把囚犯绑上来,便问他:"愿降,还是愿死?"
李在钦瞪起眼睛:"要杀就杀,何必多言!"
周主喝令推出去斩首。刚下完令,自己只觉头晕目眩,急忙退回寝室。
又过了两天,病还是不好。诸将想请圣驾还都,又怕触怒皇帝,没人敢开口。唯独赵匡胤挺身道:"主上病体未愈,长期滞留此地,万一辽兵大举到来,反而不妙。待我进去请求还驾。"说罢径直走进周主寝门,力请回师。
正是:
雄主一生期扫虏,老臣片语足回天。
不知周主到底答没答应,且看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