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皇甫晖、姚凤被周兵生擒,唐兵群龙无首,自然大溃,滁州城不攻自破。赵匡胤领兵入城,安抚百姓,一面派人押解两个俘虏,去周世宗驾前报捷。
世宗受了俘,派翰林学士窦仪到滁州,清点登记府库的财物。窦仪到了,匡胤把库中物件一一交割清楚,账货两清。过了几天,匡胤忽然想从库里取几匹绢用,窦仪拦住他,正色道:
"赵公刚进城的时候,就算把库里的宝藏一股脑全搬光,也没什么说的——那时候东西还是无主之物。可如今已经登记造册,成了官家的东西,没有皇帝的诏书,一文钱也不能动。请赵公不要见怪。"
这话硬邦邦的,换个武夫听了,怕是当场就要翻脸。谁知匡胤听了,脸上一点怒色没有,反而和颜悦色地谢道:"学士说得对,是我错了。"
——能认错的人,才能少犯错。这就是赵匡胤的过人处。
又过了一天,滁州来了一位军事判官,跟匡胤相见。两人一交谈,越聊越投机。各位猜这人是谁?正是宋朝的开国元勋,后来历相太祖、太宗两朝、封到太师魏国公的——赵普,字则平。
赵普祖籍幽州、蓟州一带,为了避战乱迁居洛阳。匡胤早年就跟他认识,这回是宰相范质荐举,派到滁州来的。老熟人异地重逢,分外亲热。
正好匡胤部下奉命清乡,抓了一百多个乡民,一律指认为盗匪,按律当斩。赵普独独站出来反对:
"审都没审明白,就要一刀切全杀了?万一里面有被冤枉的良民,岂不是误伤人命?"
匡胤笑道:"书生之见,未免太迂了。你要知道,这地方的百姓本来就是南唐俘虏,我把他们一概赦罪不究,已经是法外施恩。如今还要去当盗匪,不立正典刑,怎么儆戒众人?"
赵普摇头:"南唐虽是敌国,百姓又有什么罪?况且明公平素胸怀大志,一心要统一中原,怎么反倒把这边的人当外人看,分什么彼此?王道说到底就是一个'仁'字,还请明公三思!"
——这话听着是论案子,骨子里已经把匡胤当天子看待了。
匡胤被他说动:"你要是不怕辛苦,就烦你去审吧。"
赵普当即升堂,一个一个审问、核验,结果大半人根本没有赃证。他禀报匡胤:除了几个确有实据、按罪量刑的,其余全部释放。乡民们死里逃生,欢天喜地,争着传颂赵匡胤仁慈明断。匡胤也越发佩服赵普的见识,从此凡有疑难事务,都找他商量;赵普也格外尽心,知无不言。
正这时,匡胤的父亲赵弘殷也带兵到了滁州。父子阵前相见,自然欣慰。不料没过几天,弘殷忽然病倒了,匡胤日夜守在床前侍汤奉药,自不必说。
谁料扬州那边的告急文书,雪片一样飞来;周世宗的诏书也到了,命匡胤火速赶往六合,兼顾救援扬州。
这是怎么回事?原来滁州一丢,南唐举国震动。唐主李璟派李德明来讲和,情愿割地罢兵,世宗不答应。李德明回去一说,唐主横了心,挑选六万精锐,命弟弟齐王李景达挂帅,向江北进发,直扑扬州。
扬州本是南唐地盘,不久前刚被赵弘殷奉周主之命夺了过来。弘殷西来滁州,留韩令坤驻守扬州。令坤听说唐兵大军压境,怕寡不敌众,飞马向滁州求援;周主又连连催促匡胤出兵。匡胤这边,君命在上,友情在侧,哪敢坐视?可父亲病在床上,又实在不忍远离——公义私恩,两头挤着,他不由得进退彷徨,一时拿不定主意。
当下找来赵普反复商量。赵普说:"君命不可违,请公今天就动身。至于令尊大人,普愿替你尽儿子的本分。"
匡胤道:"这种事怎么敢麻烦你?"
赵普道:"公姓赵,普也姓赵,咱们本就是同宗。公要是不嫌我名位低微,你的父亲就是我的父亲。嘘寒问暖、煎药喂饭这些事,全由我一个人担着,请公一万个放心!"
匡胤深深一揖:"既蒙你顾全这份宗谊,往后我就当你是亲兄弟,誓不相负!"
赵普慌忙还礼:"普是什么人,敢当这样的重礼!"
于是匡胤留赵普驻守滁州,公私事务一股脑托付给他,自己挑了两千精兵,当天向东开拔。
赶到六合,迎面就听说:扬州守将韩令坤已经弃城往西跑了!
匡胤勃然大怒:"扬州是江北重镇,要是再被南唐夺回去,大事就完了!"他立刻派兵扼住要道,拦住扬州溃下来的兵,下令:"有扬州兵敢过此地的,一律砍断双脚,不许私自放一个过去!"
一面又写了封书信,派人送给韩令坤。信里大意说:
"你我从小一起长大,你的勇名我素来知道。如今听说你怯战退兵,真叫人万万没想到。哥哥你只要离开扬州一步,上没法报答主上,下没法对朋友。当年的英雄名声,如今都到哪儿去了?"
韩令坤被这封信一激,血气上涌,竟真的带兵掉头,重回扬州据守。
可巧南唐偏将陆孟俊从泰州杀到。令坤召集全军誓师:
"今天敌兵压境,我跟他们决一死战!生,跟你们一起生;死,跟你们一起死。有谁临阵退缩的,立斩不赦,别怪我事先没说!"
兵士们齐声应命。令坤下令开城,自己一马当先跃出城外,各军紧随其后,人人拼命,个个争先,直撞进敌阵。唐将陆孟俊麾军迎战,没料到周兵这股气势——一个个跟生龙活虎似的,见人就杀,逢马便砍,根本拦不住。霎时间唐军阵势大乱,被周兵直捣中坚。孟俊知道抵敌不住,拨马就逃,唐兵也各寻生路,扔下主帅四处乱窜。
韩令坤哪里肯放,死死盯着陆孟俊紧追。追到百步上下,令坤摘弓搭箭,飕的一声,把孟俊射落马下。周兵一拥而上,摁住捆了个结实。令坤见敌将就擒,这才擂着得胜鼓回城——这桩功劳,根子其实在赵匡胤那封信上。
左右把陆孟俊推上来,令坤命人钉进囚车,准备押往皇帝行在。正要派人押解,帐后忽然闪出一个妇人,哭哭啼啼道:"求将军给妾身做主,把这贼将千刀万剐,替妾身报仇!"
令坤一看,是自己新纳的偏房杨氏,便问:"你跟他有什么大仇?"
杨氏哭道:"妾身是潭州人。当年这孟俊攻破潭州,杀了我家二百多口!只有妾身一个,被唐将马希崇藏了起来,才捡了条命。如今仇人就在眼前,怎么能不报?"
原来这杨氏颇有几分姿色,先被唐将马希崇掳去做妾;韩令坤攻克扬州时,马希崇逃走,杨氏落到令坤手里,令坤见她貌美,纳为偏房,十分宠爱。
当下令坤转头审问孟俊,孟俊也不抵赖,只求速死。令坤便叫军士摆上香案,供上杨氏父母的牌位,点烛焚香,让杨氏先拜祭哭诉;然后把孟俊洗剥干净,推到案前。令坤亲手拔出腰刀,当胸刺死,挖出心肝,祭奠杨家二百余口,又命左右一刀一刀细剐。霎时间肉割尽了,尸骨拖到郊外,喂了猪狗。
——这段写得血淋淋的,也是给后来那些好杀的人提个醒:报应这东西,从来饶过谁。
放下扬州不表。且说南唐元帅李景达听说陆孟俊被擒,急忙跟部下商议进兵。左右献计:"韩令坤雄踞扬州,不好打。大王不如西攻六合;六合一下,扬州的路就断了,扬州也指日可取。"
——这话本身就糊涂:扬州都打不下来,六合就打得下来?南唐这帮人,全是呆鸟。
李景达还真依了计,领兵向六合进发,在离城二十里处扎下营寨,挖壕沟、立栅栏,守着不出。
赵匡胤也按兵不动。两下相持了好几天。周军将领沉不住气了,进帐禀报:"扬州打了大胜仗,南唐元帅肯定吓破了胆。我军要是乘势出击,准能得胜!"
匡胤摇头:"各位有所不知。我军只有两千人,我要是主动去打,他见我兵少,反倒壮了胆。不如等他来攻,我以逸待劳,不怕赢不了。"
——当初打清流关,妙在一个"快"字;如今屯兵六合,又妙在一个"等"字。兵法本没有死章法。
诸将又问:"万一他偷偷撤兵回去,怎么办?"
匡胤道:"李景达是唐主的亲弟弟,受命当诸道兵马元帅,大张旗鼓到了这儿,怎么可能不战而逃、自己砸自己的威风?我料他再过几天,必定前来挑战。"
诸将这才不敢多嘴。
又过了几天,探马果然来报:敌帅李景达发兵来了!匡胤当即整军出城,摆好阵势,专等唐兵。不多时,唐兵摇旗呐喊,蜂拥而至。匡胤指挥将士迎头痛击,两边金鼓齐鸣,杀声震地——这一边是目无全虏、誓扫淮南;那一边是志在保邦、争雄江右。从上午巳时一直杀到下午未时,不分胜负,两边的兵都饿了。匡胤鸣金收军,李景达也不追赶,各自回营。
周兵回城,匡胤仔细清点,伤亡不过几十人,本来也没什么可说。可他忽然下令:叫将士们把头上戴的皮笠都呈上来。
笠子收齐,匡胤亲自逐一翻看,忽然叫几个士兵出列,瞪着眼睛喝道:"你们几个为什么不肯拼命?难道等着敌人自己死光吗?"喝令亲兵把这几人绑了,推出斩首。
众将面面相觑,都摸不着头脑。念着同袍的情分,大家纷纷上前求情。匡胤冷笑道:
"各位以为我冤枉他们?今天上阵,人人都戴皮笠,为什么唯独这几个人的笠子上,有剑砍的痕迹?"
说着拿起笠子给众人传看——果然一道剑痕,清清楚楚。众将越发不解。
匡胤这才说明:"敌众我寡,全仗人人效死,才能杀敌立功。我督阵的时候,亲眼看见这几个家伙缩着脖子往后退,就特意用剑在他们笠子上砍了一道做记号。不把这种人正法,大家都学着退缩,这仗还怎么打?只好把这座城拱手送给敌人了!"
众将听得面面相觑,舌头伸得老长,没人再敢吭声。转眼间,几颗人头呈到帐前,枭首传示各营,然后才把尸首掩埋。
——军令不能不严,这不是赵匡胤残忍,是带几千人对抗几万人,不如此不足以立威。
第二天天刚亮,匡胤升帐,召集将士,当面训话:
"要退敌,全在今天!你们各自为战,不许后顾!果真人人奋勇,管他人多将广,管教他一败涂地!"
诸将一一领命。
匡胤又把牙将张琼叫过来,和颜悦色地说:"当年在寿春,你护着我过壕沟,城上强弩齐发,箭下如雨,你冒死不退,箭镞射进骨头里都面不改色——这份忠勇,军中找不出第二个。今天拨给你一千兵,你从小路绕到江口,截住唐兵的后路。唐兵一旦败走过江,你就趁势杀出来,我再正面接应,前后夹攻。我料李景达那厮,不被杀死,也得淹死!"
——寿春这段往事,从匡胤嘴里顺手带出,省了多少笔墨。张琼领命去了。
匡胤让将士们饱餐一顿,等到辰牌时分,传令出兵。将士们踊跃出城,刚走了一里多地,正撞上唐兵。大家争先突阵,刀枪剑戟不管不顾,越是人多的地方越往里杀。唐兵招架不住,节节倒退。
李景达自恃兵多,下令分两翼包抄周军。可围住这边,那边被冲破;围住那边,这边被冲破。混乱中,一彪周军挺着长矛直搠中军,竟把李景达马前的主帅大旗——大纛——给钩倒了!
景达大惊,慌忙勒马后退。周兵一哄而上,直奔他的首级。亏得左右亲兵拼命拦截,才保着景达逃出一条命。唐兵见大旗倒了、主帅跑了,哪还有心思恋战?顿时大溃,沿路丢盔弃甲,不计其数。匡胤下令:"不许捡军械,只准追敌!"军士们没人敢停,打马疾追。
可怜李景达一伙,没命地奔逃。眼看跑到江边,满以为上船就能飞过江去、脱出虎口——猛然间号炮一响,鼓角齐鸣,斜刺里杀出一支生力军,拦住去路!景达吓得魂飞魄散,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还是唐将岑楼景有点胆气,抡一柄大刀冲出来抵敌。迎面撞上一员悍将,左手持盾、右手握刀,大吼:"来将休走!俺张琼在此,快把脑袋留下!"
楼景大怒,跃马舞刀直取张琼。张琼持刀相迎,两马相交,战到二十余合,正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材。偏偏赵匡胤大军追到,周将米信、李怀忠等一拥而上前来助战。任你岑楼景有万夫不当之勇,到这步田地也只能跳出圈子,拖刀败走。
这时候的李景达,早跑到江边,觅着一条小船,乱流中自顾自渡了江。岸上还有上万唐兵,仓促间哪里找得到大船?周兵追到江边,跟砍瓜切菜一般,毫不留情,眼见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渠。有几个会水的,解了盔甲投江,凫水逃生;不会水的也想跟着游,可一下水手脚就不听使唤,漩涡一卷,沉入江底。岑楼景等人骑着骏马,到了无可奈何的地步,狠加一鞭,跃马入水,半沉半浮,好不容易才挣扎过江。
——这是赵匡胤平生第三件大功。南唐经此一败,精锐折损殆尽,全国上下都泄了气。
再说周世宗自己攻寿州,攻了几个月没打下来,正打算下令班师,忽然接到六合的捷报,知道匡胤大获全胜,急忙召宰相范质等人商议,想改从扬州进兵,跟匡胤等部连成一气,往下直攻江南。
范质奏道:"陛下从正月出师,如今天都入盛夏了。兵力疲惫,粮饷接济不上,恐怕不是万全之策。依臣愚见,不如回驾大梁,休整几个月,等兵精粮足,再图江南不迟。"
世宗道:"偌大一座寿州城,攻了几个月都没拿下,白白耗了我许多兵饷,朕实在不甘心!"
范质还要再劝,帐下一人出列请战:"陛下尽管回都,臣愿意留在这儿攻城!"
世宗一看,是都招讨使李重进,大喜道:"卿肯替朕担这份辛苦,还有什么话说!"于是留一万兵给李重进继续围寿州,自己带着范质等人还都;又考虑赵匡胤等人在外劳苦已久,也下令调他们回朝,另派将领驻守滁州、扬州。
匡胤在六合接到命令,领兵先回滁州,进城探望父亲。一见弘殷,病已经痊愈了。弘殷拉着儿子的手说:这些日子全靠赵判官一个人,日夜守在床前端汤喂药,才一点点好起来的。
匡胤对着赵普深深两拜,千恩万谢。等接防的将领到了,他便侍奉父亲,和赵普一同回汴京。
到了汴梁,匡胤随父亲入朝。世宗慰劳有加,对匡胤说:"朕这次亲征南唐,历数众将,功劳没有一个在你之上的。就是你父亲弘殷,也有功劳可记。朕要重赏你们父子,给群臣做个榜样。"
匡胤叩头道:"这都是陛下的恩威、众将的死力,臣实在没什么功劳,不敢邀赏。"
世宗笑道:"赏功是国家大典,卿别过分谦虚!"
匡胤趁机道:"判官赵普,有大才,可以重用,望陛下明察!"
——受了人的恩,就替人铺路,这叫以德报德。世宗点头记下了。
退朝之后,封赏下来:赵弘殷封检校司徒,兼天水县男;赵匡胤封定国节度使,兼殿前都指挥使;赵普封节度推官。三人上表谢恩。从此匡胤父子分掌禁军,一门荣耀,当时没人能比。
相传唐朝李淳风作《推背图》,早留下一首诗谶:
此子生身在冀州,开口张弓立左猷。
自然穆穆乾坤上,敢将火镜向心头。
这诗怎么解?赵匡胤父子生长在涿郡,地方正属古冀州;"开口张弓"是个"弘"字,应在赵弘殷身上;"穆穆乾坤"是说得到天下;宋朝定国运以火德王,所以叫"火镜"。
还有梁朝宝志和尚的铜牌记,也有"开口张弓左右边,子子孙孙万万年"两句话。南唐国主李璟信这个,特意给儿子取名叫"弘冀";吴越王也拿"弘"字给儿子取名,都想应这个图谶——哪知道偏偏应在赵弘殷身上。这真是天意,由不得人算计。
要问赵匡胤后来怎么得的天下,且看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