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沉默的求救信

永昌城的雨季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

酸雨淅淅沥沥地落下，腐蚀着废墟中裸露的钢筋，发出滋滋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和铁锈的味道。

威特坐在那台拼凑起来的无线电收发器前，耳机里只有嘈杂的白噪音，像是指甲刮过黑板的声音，让人心烦意乱。

自从“噬铁虫”事件后，营地的防御等级提升到了最高。红姐带着人在废墟外围布置了更多的绊雷和电网，老瞎子则带着几个孩子没日没夜地改装那些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电子设备。

“滋……滋……救……救命……”

极其微弱的声音，夹杂在雷电的杂音中，稍纵即逝。

威特的手指猛地按在调频旋钮上，屏住呼吸，像是在捕捉空气中游离的幽灵。

“老瞎子！过来！把滤波器推上去！”

老瞎子披着雨衣跑过来，手里还拿着半个啃剩的土豆：“怎么了？又是那些虫子的叫声？”

“不，是人声。”威特眼神锐利，“频率144.500，是旧时代的民用波段。”

老瞎子脸色一变，迅速钻进操作台，那双浑浊的手在电路板上飞快地跳动。

“滋……这里是……北山……避难所……我们……被包围了……”

声音断断续续，伴随着背景里沉闷的撞击声和女人的哭喊声。

“北山避难所？”林浅凑了过来，眉头紧锁，“那是以前富人区地下的防空洞，据说里面藏着不少战前物资，但也听说早就被一伙叫‘鬣狗’的强盗占领了。”

“不是强盗。”威特摘下耳机，脸色凝重，“听背景音里的撞击声，那是重型机械的声音，或者是……某种巨型生物的撞击声。”

他调大了音量。

“……它们不怕火……电网被冲破了……孩子们……求求你们……如果有谁听到……这里是北山……坐标34.5，112.3……”

信号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刺耳的电流啸叫，随后归于死寂。

帐篷里陷入了沉默。

只有外面的雨声，敲打着帆布，像是催命的鼓点。

“我们要去吗？”红姐推门进来，身上带着雨水和泥土的腥气。她听到了刚才的广播。

“北山距离这里三十公里。”老瞎子掐灭了手里的烟头，声音沙哑，“那是单程。而且中间隔着‘死亡公路’，那里现在全是变异的野兽。我们现在的实力，守住自己就不错了，去救人？那是送死。”

“那是几百条人命。”林浅低声说道，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如果那是以前的我，我会拍下这一切，然后转身离开。但现在……我没法装作没听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威特身上。

威特看着地图上那个闪烁的红点，沉默了许久。

他的右手依然吊着石膏，身体里的雷电回路已经彻底断绝。现在的他，只是一个懂点战术、有点脑子的残废。

但他闭上眼，就能看到苏小沫在废墟里教孩子们读书的样子，看到红姐分发热汤时的笑脸，看到老瞎子为了修好发电机熬红的双眼。

如果那天，没有人来救他们，现在永昌城的废墟里，只有白骨。

“准备车辆。”

威特睁开眼，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威特！”老瞎子急了，“你疯了？我们只有两辆改装皮卡，几把破枪，还有那些自制的燃烧瓶！去对抗能把防空洞大门撞开的怪物？”

“正因为我们有这些，他们才有一线生机。”威特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那把林浅改装过的重型弩箭，“老瞎子，你说得对，我们是弱。但正因为我们弱，我们才懂得抱团。那些躲在北山的人，也许有枪有炮，但他们没有‘我们’。”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

“泰坦时代，人命是数字。现在，人命就是人命。”

“红姐，你留守，指挥防御。老瞎子，你带上所有的燃烧瓶和烟雾弹。林浅，你跟我走，你需要当我的眼睛。”

“那苏小沫呢？”林浅问。

“她留下。”威特语气坚决，“她是营地的精神支柱，不能冒险。”

……

半小时后，两辆改装皮卡轰鸣着冲出了营地，驶入了茫茫雨幕。

车厢里，威特检查着弹药。他的脸色苍白，右臂的伤口因为颠簸隐隐作痛，但他一声不吭。

“怕吗？”他问林浅。

林浅抱着相机，那是她唯一的武器，也是她的记录者。她深吸一口气：“怕。但我不想以后看到照片里的废墟时，后悔今天没来。”

威特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姑娘。”

车队在泥泞的道路上狂奔。

“死亡公路”名副其实。路边随处可见废弃的车辆和被啃食干净的骨架。偶尔有几只变异的野狗从阴影中窜出，被车头的防撞梁撞飞。

两个小时后。

北山避难所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巨大混凝土建筑，原本坚固的大门已经被撞得扭曲变形，像是一张被撕裂的嘴。

而在大门前，堆积如山的尸体中，一只庞然大物正在肆虐。

那是一只变异的“穿山甲”，体型像一辆坦克，鳞片上挂着绿色的粘液，每一次甩尾都能将混凝土墙壁砸得粉碎。在它周围，还有数十只体型较小的同类在挖掘着废墟，寻找幸存者。

而在避难所仅存的一个通风口处，隐约能看到几个孩子惊恐的脸庞。

“老天……”林浅倒吸一口凉气，“这怎么打？穿甲弹都打不穿那层鳞片！”

威特透过望远镜观察着，大脑飞速运转。

“它们的弱点在腹部，还有鳞片张开散热的瞬间。”威特冷静地分析，“老瞎子，把你的‘特制礼物’准备好。林浅，你负责吸引注意力。”

“我？”林浅指着自己。

“你的闪光灯，加上车上的高音喇叭。”威特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这些变异生物感官敏锐，对光和声音极度敏感。我们要玩一出‘调虎离山’。”

“那你呢？”

威特看了一眼手中那把巨大的弩箭，箭头上绑着一个不起眼的金属罐子。

“我去给它做个手术。”

“行动！”

随着威特一声令下，两辆皮卡同时亮起了大灯，高音喇叭里播放出刺耳的金属摇滚乐。

“吼——！”

那只巨型穿山甲被突如其来的声光刺激激怒了，它转过头，猩红的眼睛锁定了皮卡车。

“就是现在！跑！”

林浅猛打方向盘，皮卡在泥地里漂移出一个漂亮的弧线，朝着反方向冲去。

巨型穿山甲怒吼一声，迈开四肢追了上去，地面被踩得泥浆四溅。

“老瞎子，动手！”

躲在侧翼岩石后的老瞎子猛地拉下一根绳子。

早已布置在路中间的几个油桶被引爆。

“轰！”

火焰腾空而起，虽然伤不到穿山甲，但巨大的冲击波和浓烟让它短暂地迷失了方向。

就在这时，威特驾驶的皮卡从另一侧冲出。

他没有逃跑，而是径直冲向了那只巨型穿山甲！

“疯子！你个疯子！”老瞎子在远处大喊。

威特死死盯着那个庞然大物，距离越来越近。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他甚至能闻到那怪物口中喷出的腥臭味。

“吃这个！”

威特猛地拉动弩机。

特制的重型弩箭带着呼啸声，精准地射入了穿山甲张开嘴咆哮的瞬间，直直地钉入了它咽喉深处那块柔软的粉色组织。

箭尾的金属罐子碎裂，高浓度的麻醉剂（从动物园废墟里找来的）瞬间注入。

“吼——！！！”

穿山甲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庞大的身躯剧烈摇晃，随后像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倒地，溅起漫天的泥水。

威特急刹车，皮卡在距离怪物只有两米的地方停下。

他大口喘着气，冷汗浸透了衣衫。

“搞定。”

就在这时，避难所的通风口被推开，一群衣衫褴褛的人爬了出来。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老人，他看着倒在泥水中的怪物，又看着从皮卡上下来的威特，颤抖着跪倒在地。

“谢谢……谢谢……”

威特没有说话，他只是走到那只还在抽搐的怪物面前，拔出匕首，割下了它脖子上的一块鳞片。

他举起鳞片，对着灰暗的天空。

鳞片上，隐约映出他疲惫却坚毅的脸庞。

“这不是结束。”他对赶过来的老瞎子和林浅说道，也对着那些惊魂未定的幸存者说道。

“这只是个开始。把物资装车，我们回家。”

雨还在下，但威特觉得，这雨似乎没那么冷了。

因为他知道，在这片废墟之上，他们不再是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