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到晌午,福伯便从外面急匆匆赶了回来。
人还没进铺子,声音先传了进来,“少爷,快出来看看!朱家怕是来人了!”
林诺正在后院整理那坛准备送给朱元璋的辣酱,听见动静,只能放下手里的活。
等他走到前堂,外面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铺子门口摆着几只木箱,还有绸缎、茶叶和好酒,一看便价值不低。
福伯站在旁边,脸上都快笑开花了。
“少爷,老奴就说朱家舍不得您这个姑爷,您还天天想着退婚。瞧瞧,这么多东西都送过来了,说不定就是提前送嫁妆的!”
林诺听得脑仁发疼。
“谁家嫁妆往姑爷铺子里送酒?”
福伯一本正经地说道:“大户人家的规矩,老奴哪里知道。”
林诺懒得理他,掀开门帘走进铺子,便看见里面坐着一名六十上下的老者。
老者衣着不算张扬,举止却透着富贵,身后还站着几名精壮随从。
对方见林诺进来,先上下打量几眼说道:“你便是林诺?”
林诺坐到对面说道:“正是,不知老先生是哪位?门口那些东西若是送错了,现在抬走还来得及。”
老者脸色微微一僵。
“老夫吴复。”
林诺原本还算随意,听到名字以后立刻想起了周管事。
“原来是吴大人。”
吴复见他知道自己,索性也不再绕弯说道:“前些日子官仓出了些事情,下面的人办事不妥,老夫也有失察之责。”
“听闻林公子对赈灾颇有见地,今日过来,是想与你交个朋友。”
林诺看了一眼门外那堆礼,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所谓交朋友,无非是想让自己闭嘴,再替他说几句话。
林诺说道:“吴大人,周管事的案子是官府查的,怎么处置也是官府的事。我一个开铺子的插不上手,您这些礼送给我也没用。”
吴复缓声说道:“林公子何必把话说得如此生分?周管事的事情,自然有律法处置。”
“只是如今灾情未平,朝廷若把太多心思放在追查旧账上,未免耽误赈灾。林公子既然心系百姓,想来也明白轻重。”
林诺听完,眼神淡了些。
“赈灾粮被人卡着,病人没药,棚子没草席,这本身就是赈灾的一部分。谁伸了手就查谁,跟救灾并不冲突。”
吴复眉头微皱说道:“老夫今日亲自登门,也算给足了诚意。门外那些东西,林公子尽管收下。日后若有需要,老夫在应天府也能替你行些方便。”
林诺笑了笑说道:“那更不能收,我收了您的东西,回头别人问起来,我到底是替您说话,还是按自己想法说话?这笔账太难算。”
吴复身旁一名随从脸色一沉,刚想开口,却被吴复抬手拦住。
“林公子当真不愿帮这个忙?”
林诺说道:“我不会落井下石,也没兴趣追着吴大人不放。”
“周管事该怎么查,您有没有牵连,都让官府拿证据说话。至于让我出面斡旋,这事我不做。”
他说完便朝小乙招了招手,“把门口的东西原样清点,一件不少地给吴大人装回去。”
外面看热闹的人顿时议论起来,吴复脸色也难看起来。
他堂堂开国勋贵亲自登门,如今又被当街退礼,脸面实在挂不住。
“林公子果然很有自己的主意,今日算老夫打扰了。”
林诺也没有挽留,只拱了拱手说道:“吴大人慢走。”
等几辆装礼物的车重新离开,街上的人还在小声讨论。
福伯蹲在铺子门边,眼巴巴看着最后一只箱子消失,忍不住叹气。
“少爷,您这也太不给人留面子了。那可是手里有权有势的勋贵,人家亲自来送礼,哪怕不帮忙,东西先留下也成啊。”
林诺说道:“收了才麻烦。无功不受禄,何况这礼明显烫手。”
福伯还是有些担忧,“老奴就怕他记恨您,往后再给铺子找麻烦。”
林诺摆摆手说道:“先别操心他,我现在只想找个日子去朱家,把婚约的事情彻底说清楚,那坛辣酱都准备好了,再拖下去辣椒都能收第二茬了。”
他话音刚落,街口突然有人一路狂奔过来。
小乙浑身都是泥点,鞋上沾着厚厚一层泥,跑到铺子门口时扶着门框直喘粗气。
“掌柜的……不好了,城外……田里出事了!”
林诺心里猛地一沉。
“慢点说,出了什么事?”
小乙喘了几口气,终于说道:“昨夜那场大雨,有人趁夜进了咱们的地!”
“能挖走的都挖走了,新种下去的那些作物也被踩坏好多,田里全乱了!”
林诺脸色瞬间变了,连铺子都顾不上,叫上福伯便往城外赶。
周围看热闹的人听见庄稼出了事,也纷纷跟了上去。
等一行人赶到田边,眼前的景象让福伯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大片田地已经被踩得不成样子,泥地里全是杂乱脚印,原本整齐的田垄被刨开许多。
红薯和土豆少了一大片,刚种下没多久的作物更是被踩断不少。
福伯看得眼睛都红了,“哪个挨千刀的干的!这些地咱们忙了多少日子,他这是要少爷的命啊!”
围观的人里,有人惋惜,也有人幸灾乐祸。
“林老板最近风头太盛,怕是得罪的人不少。”
“前几日还说自己什么都能种,如今地都让人毁了,看他拿什么继续做生意。”
林诺没有接这些话,只蹲下身仔细看了看脚印和被翻开的田垄。
这不像饥民临时起意。
真是饿急了抢粮,只会奔着能吃的东西去,没必要连新苗也故意踩烂。
这明显带着报复的意思。
就在这时,又有一批流民扛着锄头赶来。
这些人本来是照旧过来做工换粮,到了田边才发现庄稼已经被毁。
一个前几日最早跟着林诺挖沟的汉子,看见满地狼藉,顿时骂道。
“谁干的?林掌柜给我们活干,还给老人孩子粥喝,哪个黑心肝的趁夜毁他的田?”
旁边几个流民也跟着气愤起来。
有人听见围观者阴阳怪气,直接站到了林诺这边说道。
“你们少说风凉话!若没有林掌柜,前几日我们早饿得抢粮了。现在他的田被人毁,你们还笑得出来?”
原本嘈杂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林诺站起身,看着那些主动替自己说话的流民,心情反而慢慢平静了。
庄稼没了可以再种。
可昨夜敢趁着暴雨有组织地把田毁成这样,背后的人显然还没打算收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