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流民人群里忽然挤出一个瘦高汉子,“林掌柜,我昨夜见过那伙人!”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那汉子赶紧说道:“昨夜雨太大,我跟几个乡亲躲在破土地庙里避雨,后半夜看见十几个人赶着两辆车往这边来。”
“领头那个穿着蓑衣,可我认得他,就是前几日煽动我们抢粮那件事里提到的刘大富!”
旁边又有两名流民站出来,“我也瞧见了,他们车上装着铁锹和麻袋,后来往南边去了。”
“其中一个人前几日还跟那些地痞混在一起,我不会认错。”
林诺听完,心里最后一点疑惑也没了。
刘大富前脚买通地痞煽动流民,后脚趁夜毁田,怎么看都不像巧合。
他没有犹豫,立刻让小乙去报官。
应天府那边得知又是林诺的事情,沈思齐很快便带着差役赶到田边。
几名捕快沿着泥地查看脚印和车辙,又分别询问昨夜见过人的流民。
暴雨虽然冲掉不少痕迹,可田埂边仍留下几处深深的车轮印,还有一只被踩进泥里的破草鞋。
沈思齐听完证词,脸色越来越沉。
“前一次煽动哄抢已经有人供出刘大富,如今又有人亲眼看见他夜里带人来这里。两件事连在一起,足够继续追查。”
他转头对差役说道:“把证人的口供记清楚,再通知沿路关卡。刘大富拖家带口跑不快,只要还在应天府附近,就一定有痕迹。”
几名差役立刻领命。
林诺又沿着田埂走了一圈,发现被毁最严重的几处都集中在靠近官道的田块。
显然对方不是随手乱踩,而是专门挑长势最好的地方下手。
几株刚被刨开的红薯根还露在泥里,旁边麻袋拖拽留下的痕迹一直延伸到路边。
福伯看得心疼,弯腰把一株倒下的苗重新扶起来。
“这些畜生连没成熟的都不放过,偷粮便偷粮,还非得把地踩成这样,摆明就是奔着毁咱们家底来的。”
林诺点了点头说道:“所以更不能只把这事当成普通偷粮,刘大富若真以为跑了就没事,那他想得太简单了。”
田里那些原本过来做工换粮的流民却没有离开。
他们看着被踩烂的田垄,很快自己拿起锄头,有人扶苗,有人排水,还有人把被踩平的沟重新挖开。
林诺见状说道:“福伯,把粮拿过来,今日照旧按工发。”
最先提供线索的汉子却赶紧摆手说道:“林掌柜,今日这粮我们不要。”
“新来的管事已经开仓放粮,安置点现在能吃上粥,药材也送进去了。”
“前些日子我们饿得没办法,是您先给了活路,如今帮您把田修回来,本就是应该的。”
旁边几人也跟着点头。
“您这地还是因为我们这些流民才费了不少粮,今日哪还能再拿您的。”
“大家搭把手,能救回来多少算多少。”
福伯抱着粮袋站在旁边,听得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前些日子他还担心这些流民会把林家庄抢空,如今反倒是他们主动下田帮忙。
沈思齐看着这一幕,神色也有些感慨。
“林老板,你前些日子立下以工换粮的规矩,如今算是见到结果了。人心都是肉长的,你给他们留了活路,他们自然记得。”
林诺说道:“沈大人别夸我了,我当初也是为了保住自己的田。真让几百个饿急的人堵在庄外,我这点庄稼早被刨干净了。”
沈思齐却笑了笑说道:“能保住自家产业,又能让灾民活命,这办法本身便比单纯施舍强。”
“对了,你之前那套分区安置、饮水防疫和以工代赈的法子,我已经交给上面了,如今不少地方都在照着用。”
林诺手里的泥块顿时掉了下来。
“您还真交上去了?”
“自然。”
沈思齐看着他说道:“上面对这套办法十分重视。你若愿意亮明身份,我可以亲自替你引荐。”
“以你的本事,留在一间铺子里实在可惜,若能入仕,前途绝不会差。”
林诺一听“入仕”两个字,脑袋立刻摇得飞快。
“沈大人,这事就算了。我每天种种地、卖卖货,日后再攒钱开个酒楼,已经够忙了。朝廷里的事情规矩太多,我这个脾气进去怕是活不了几年。”
沈思齐皱眉说道:“多少读书人寒窗十几年,为的便是入朝。你有才能却避之不及,实在让人想不明白。”
林诺心里却清楚得很。
给皇帝干活哪有给自己干活舒服。
如今他有铺子、有田,还有系统。以后甜品、酒楼、分号全铺开,自己的商业帝国刚有个影子,何必跑进朝堂天天看人脸色?
“人各有志,沈大人觉得做官能施展抱负,我觉得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也挺舒坦。真遇上人命关天的事,我能说几句便说几句,官就不当了。”
沈思齐盯着他看了片刻,只能摇头感叹,“你这性子倒是真少见。以后若改了主意,随时来府衙找我。”
说话间,负责勘验的差役也都回来了。
沈思齐又叮嘱附近里正加强夜间巡查,专门留下几个捕快守着几处路口,这才带人匆匆离开。
田地里很快重新响起锄头落地的声音。
那些流民顶着湿热天气干得满头是汗,有人把倒下的苗扶正,有人蹲在泥里一点点松土。
福伯几次想把粮分下去,都被他们推了回来。
林诺最后只能拱手说道:“诸位愿意帮忙,这份情我记下了。不过活不能白干,今日粮不要也行,等田里重新收成,我再请大家吃顿饱饭。”
众人这才笑着应下。
林诺脸上的轻松也慢慢没了,蹲下抓起一把泥,用手一捏便成了结实的泥团。
昨夜暴雨已经让土地吃满了水,后来又被几十个人和车马来回踩踏,如今不少地方板结得厉害,脚踩下去连水都往外冒。
福伯站在旁边,看着被毁掉的庄稼直叹气。
“少爷,好不容易长起来这么多东西,如今全让人糟蹋了,就算重新补种,这地成了这样,还能长得出来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