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诺刚走出两步,忽然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婚书,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福伯,脑子里终于转过了这个弯。
“不对啊,福伯,这婚书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福伯眼神开始乱飘,含糊道:“就……刚刚收拾箱子的时候。”
林诺眯起眼睛,缓缓走到他面前说道:“我问你,这半年你天天收拾那几个破箱子,怎么早不发现晚不发现,偏偏今天红薯熟了,你就把婚书翻出来了?”
福伯嘴角一抖。
“巧了。”
“你看我像傻子吗?”
林诺一把揪住福伯衣领,把老头直接拽到跟前。
福伯挣扎两下没挣开,只能哭丧着脸说道:“少爷,您先松手,老奴这么大岁数了,经不起您折腾啊!”
“说实话!”
福伯见糊弄不过去,索性把心一横说道:“老奴就是看您这半年把家底败得干干净净,咱爷俩天天在地里刨食,老奴实在是折腾不动了……”
“未来少奶奶虽然长得稍微……不太像寻常姑娘,可人家有三百斤的体格啊!”
福伯越说越来劲,伸手指向红薯地说道:“这要是娶回来,咱这一亩红薯还用愁吗?也就需要少爷您晚上稍微累一些,白天咱爷俩可全是享福的日子啊!”
林诺愣了半天。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再说一遍,我晚上怎么了?”
福伯缩了缩脖子,小声说道:“新婚燕尔嘛,总要辛苦一些,少爷身子骨若是吃不消,老奴晚上还能去帮忙推两把。”
院里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林诺抄起墙边的扫帚便追了过去。
“老东西!我今天就弄死你!”
“少爷!老奴忠心耿耿啊!”
“你还敢跑!”
“那老奴也不能站着挨打啊!”
一老一少绕着土屋跑了整整三圈。
别看福伯年岁高,腿脚倒是利索,边跑嘴上还能边说着:“少爷,老奴还是觉得这门亲事划算。”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林诺实在是追不上,把扫帚往地上一扔,喘着粗气坐到门槛上。
退婚肯定要退。
三百斤的媳妇娶回家,自己晚上能不能活下来暂且放在一边。
这逢年过节领出去,自己都怕猪贩子上来问自己是不是出栏了,要问价。
可真要退婚,林诺心里又有些犯难。
人家姑娘又没做错什么。
这门婚事还是原身父亲亲自定下的,如今林家败落,自己上门一句不娶了转身就走,这事干得多少有些缺德。
福伯坐在旁边,偷偷看了林诺一眼说道:“少爷……”
林诺转头看他。
福伯立刻闭嘴。
林家现在翻遍两个土屋,恐怕连五两银子都凑不出来,这退婚总得给人家补偿吧?
林诺想了半天,目光渐渐落在了面前的红薯地上。
他一阵肉疼。
这可是自己吃了半年粗粮,晒了半年太阳,手上磨出不知道多少血泡才种出来的第一亩红薯。
只要今天挖出来,后面几个月就不用再啃那能硌掉牙的杂粮饼子了。
可转念一想,种苗自己已经留了不少。
如今也摸清了红薯的种法,大不了再苦半年。
人穷可以,事不能做得太难看。
他心里其实也舍不得,可这红薯终究还能再种。
系统虽然坑得他差点倾家荡产,给出来的东西倒没有掺假。
这半年他已经亲眼看着藤蔓越长越旺,只要地下的收成真跟介绍差不多,明年扩到十亩、二十亩,日子总能重新过起来。
林诺咬咬牙说道:“这一亩红薯先别动了,全送给朱家,就当退婚的赔礼。”
福伯猛地站起身说道:“全送?少爷,咱晚上吃什么?”
“喝粥。”
“明天呢?”
“吃野菜。”
“后天呢?”
林诺脸一黑说道:“你再问一句,我把你也送过去,让你去伺候那位强者!”
福伯赶紧闭嘴,心疼得直拍大腿。
他惦记这亩地比林诺还久,本想着少奶奶进门之后,当天就能把红薯全刨出来,结果少奶奶没捞着,连红薯都要赔进去。
这叫什么日子啊!
与此同时,应天府外的官道上,两名身着普通便服的中年男人正缓步而行。
走在前面的男人身材高大,眉眼间自带一股压人的威势,正是当今天子朱元璋。
跟在旁边的则是魏国公徐达。
近来各地送进京的奏报没什么好消息。
有的地方旱,有的地方收成不足,户部整日围着钱粮打转,尚书见了朱元璋恨不得先哭两声再说话。
朱元璋年轻时挨过饿,他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肚子里空得发疼,人躺在地上连动一下都嫌费力,到了最后,什么礼义廉耻都顾不得,只想找一口能咽下去的东西。
所以朝臣嘴里那句“收成略减”,落到朱元璋耳中,从来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话。
“天德,你说那些官儿报上来的东西,咱能全信么?”
徐达笑着说道:“陛……朱老爷既然心里有疑虑,今日亲自出来看看便知道了。”
朱元璋哼了一声说道:“咱就是怕他们糊弄!坐在宫里看奏折,个个都说百姓尚可安生,户部却一天到晚喊着粮不够用,这两头总得有一个在跟咱扯淡。”
两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林家庄附近。
朱元璋忽然停住脚步。
官道旁的一块田里,长满了大片陌生藤蔓,翠绿茂盛,叶片铺了一地,看起来与寻常庄稼截然不同。
朱元璋皱眉说道:“天德,你认识这是什么东西么?”
徐达走近两步看了半天,摇头说道:“没见过,像是藤,可地里种这么多藤做什么?”
朱元璋来了兴趣,索性顺着田边往前走了几步。
福伯正蹲在院外发愁那一亩红薯,抬头便看见两个陌生男人站在地头指指点点。
他生怕有人偷庄稼,赶紧一路小跑过去说道:“二位,这地里的东西还没收呢,可别乱拔!”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说道:“老人家放心,咱就是看着稀奇,随便问问。”
“二位从哪来?”
“应天府。”
“贵姓啊?”
朱元璋随口说道:“姓朱。”
福伯脚步猛地停住。
姓朱?
从应天府来?
这个年纪?
再看这人身材高大,虽然穿得普通,可站在那里就跟寻常百姓不一样。
福伯脑子里轰的一下。
婚书上女方家里那位亲家,好像就差不多这个岁数!
难怪偏偏今天上门。
这哪里是什么巧合,分明是朱家听说婚期快到了,亲家老爷提前来看姑爷来了!
福伯顿时满脸惊喜,扭头就往土屋方向大喊。
“少爷!少爷快出来!亲家老爷上门了!”
朱元璋一愣。
徐达也愣了。
屋里很快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诺原本还在琢磨怎么把红薯送过去,听见福伯这一嗓子顿时精神大振。
来得好!
省得自己跑一趟了!
他快步冲出院子,一眼便看见福伯身旁站着的朱元璋。
四十多岁的年纪,气势不俗,旁边还跟着一个壮实汉子。
看来朱家确实有点家底。
林诺脸上立刻堆起笑容,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一把握住朱元璋的手。
“岳父大人,你来得正好,咱谈谈这婚能不能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