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嫂子也放下水桶,从围裙底下掏出一包用干荷叶包着的干虾皮和半罐子红糖,径直搁在石桌上。
“王桂花今天一大早就满营区宣扬你的好!”赵嫂子抿着嘴笑,“她抱着退了烧的狗蛋在水房门口逢人就讲,说昨晚要是没你那包退烧药,她儿子指不定就交代在床上了。她还当着七八个嫂子的面抽了自己两嘴巴,说自个儿以前狗眼看人低,往后谁要是敢在背后嚼你一句舌根,她头一个上去撕烂人家的嘴!”
张大姐连连点头,嗓门高亢:“可不是嘛!这东西还是王桂花非托我们带过来的,说是她家男人在库房领的津贴换的,必须给你补身子,不收她就得在院门口哭!”
叶芷兰看着桌上的干虾皮和红糖,面上神色淡淡。
经了这一遭,那些从前因她资本家出身、娇气传闻而抱有成见的家属,眼下全被彻底堵住了嘴。
人心都是肉长的,在风急浪高的荒岛上,一个既有本事带大家种菜糊口、危急关头又能大度救命的营长夫人,比任何高高在上的说教都管用得多。
往后的七八天里,叶芷兰在家属区的地位悄然变了。
不管是排长家的小媳妇,还是连长家的老资历军嫂,路过江家院门时,都会客客气气喊一声“江嫂子”。
谁家打了新鲜的海石花冻,总要挑最干净的一碗送过来;连部通讯员送报纸,也总是头一个拐进江家小院。
叶芷兰的日子过得踏实且宁静,江连城白天下连队排查防汛工事,夜里回来就着昏暗的油灯,笨拙地用木头给未出世的孩子削小摇篮。
腊月廿三,小年。
后山那两亩自留地终于迎来了头一茬大丰收。
绿油油的小白菜被一筐筐抬进连队食堂,断粮许久的官兵们吃上了热气腾腾的青菜烩豆腐,家属院的烟囱里也飘出了久违的油菜香气。
中午日头难得暖和,叶芷兰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根竹针,就着日光给孩子缝最后两寸棉布小肚兜。
江连城被李璋首长叫去团部开防台风扩大会议,家里只剩她一人。
院墙外的刺槐树叶被海风吹得沙沙作响,几只灰麻雀落在泥地上啄食草籽。
叶芷兰放下手里的活计,抬手轻轻捶了捶酸胀的后腰。
这几天胎动比往常剧烈许多,小腹总有一种沉甸甸往下坠的胀感,周念春前天来摸过胎位,说孩子长得结实,怕是要赶在正月底发动。
她撑着藤椅扶手想站起来回屋喝口水,脚跟刚沾地,腹腔深处忽然传出一声极其细微的闷响。
紧接着,一股毫无预兆的剧烈绞痛像一把带刺的钢刷,顺着后腰急速卷向骨盆底处!
叶芷兰脚下一软,手里的针线筐砰的一声翻扣在青砖地上,红蓝丝线滚得到处都是。
冷汗顺着额头大颗滚落,剧烈的收缩感像铁箍一样,将整个肚子勒得坚硬如铁。
两根粗竹针摔在青砖地上,骨碌碌滚进墙根的阴影里。
叶芷兰整个人弓成一张拉满的硬弓,手指抠住藤椅粗粝的木边框,指关节顶得发亮。
裤管内侧贴着皮肉,涌出一股温热黏稠的液体。
离预产期明明还有大半个月,这具身子早前在后山劳作终究还是亏空太狠。
院门外踩着碎石泥浆的军靴声由远及近。
江连城刚从潮水坑工事巡查回来,手里拎着两截给小木床打磨毛刺的砂纸,脚后跟还没迈进柴门,眼风扫见瘫在竹椅上的单薄身架,手里的东西脱手掉在泥洼里。
他大步抢上前,长臂从叶芷兰腋下和腿弯穿过去,把人抱进怀里。
“芷兰!”
江连城的喉咙绷得发紧,低头看见叶芷兰下唇被牙齿生生咬出两道血印子,整件灰棉袄后背全被冷汗浸湿。
“肚皮……往下坠得厉害,羊水漏光了。”
叶芷兰把前额抵在他领口粗硬的军呢料子上,吐出来的字句带着细微的抽搐。
江连城没有接话,抱着她快步冲进卧房,轻缓地搁在木板床上,扯过两床厚军被把她腰腹以下死死掩住。
他常年在海防一线摸爬滚打,遇到塌方落石都能沉住气,此刻两只宽大的手掌扣合在叶芷兰发凉的手背上,反复搓动。
“别慌,我找周念春过来,两分钟。”
撂下这句话,他转身带出一阵疾风,木门被大力扯开后在泥墙上撞出闷响。
不到五分钟,院子里砸下凌乱急促的脚步。
周念春连药箱的皮搭扣都没顾上扣严实,一路小跑跨进里屋,鼻尖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江连城立在床尾,下颌咬得像块生铁,身侧的两条胳膊垂着,十指扣紧。
“连城,你先到灶台边待着,多烧两锅滚水备用。”
周念春推着江连城的胳膊把人往外撵,顺手合拢了门扇。
屋里只剩下剪刀挑开粗布衣料的窸窣动静,夹杂着叶芷兰忍耐痛苦的粗重鼻息。
周念春从药箱里抓出滑石粉抹在手心,两手覆在叶芷兰鼓胀发硬的腹壁上由上至下细细按压,跟着翻出木质听筒抵在肚子侧下缘,侧过耳朵辨听。
屋里的旧座钟发出金属撞击声,每一下都重重敲在人心口。
足足过了半刻钟,周念春扯下听筒塞回箱底,脸色发灰。
“宫缩间隔不到四分钟了,宫口开得太快,最要命的是胎位卡在横轴上,胎头别在右侧肋骨下面动弹不得。”
周念春翻出箱底的止血棉纱,语速又急又快:
“连城!开门!”
江连城一把拉开屋门,高大的身架立在昏暗的煤油灯光影里。
“卫生所里没有多余的血浆,连难产大清创包都是空的,这胎是早产加横位,要是留在岛上硬拔,母子俩都得交代在床上,必须送县城陆军医院!”
外头的日头早落了下去,天色黑成一片浑浊的墨汁。
冬夜的海风卷着腥咸的浪沫子,拍得窗棂纸呜呜作响。
“今晚的民用客船下午四点就收锚了,退潮后几处暗礁全冒了尖,港务局那条大铁壳轮根本不敢走夜路。”
周念春两手撑在门框上,脚尖在地上连连点动:
“从这儿到县城码头,顺风顺水也得三个钟头,拖到后半夜羊水彻底流尽,孩子会在里头闷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