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七点，林清音拖着一个小行李箱站在医院后门口。晨风微凉，她穿着米白色的薄毛衣和牛仔裤，头发编了条松松的辫子垂在肩侧。等了不到两分钟，那辆黑色轿车滑过来停在她面前。

陆寒州从驾驶座下来帮她放行李箱。他今天没穿西装也没穿白大褂，深蓝的休闲外套搭了件灰色T恤，整个人少了些冷硬的棱角，多了几分居家的松弛感。林清音看着他弯腰放箱子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比任何告白都让人心跳加速。

"看什么？"他直起身来。

"看你今天终于不像陆氏集团总裁了。"

"那像什么？"

"像专门带人去泡温泉的那种人。"

陆寒州弯了下嘴角，拉开副驾驶门："上车吧，专门带你去泡温泉的人。"

车子开上高速之后林清音才发现目的地不在市区，往郊外走了将近两小时。她靠着车窗看了会儿风景就困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把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她没睁眼，但嘴角弯了一下。

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停了。她眨着眼坐直身体，发现自己正靠在一座日式温泉旅馆的门廊前。青瓦白墙，门口种着几株红枫，秋天的叶子还没完全红透，边缘泛着暖融融的橙色。空气里飘着硫磺混草木的味道，远处有山影朦胧。

"到了？"

"到了。"陆寒州已经下车拿了她的行李箱，"你睡了快一小时。"

林清音揉了揉脸跟着他下车。旅馆老板是个温和的中年妇人，看到陆寒州就笑："陆先生又来了，这次带了女朋友？"

"嗯。"陆寒州递过证件，"上次定的那两间房，挨着的。"

老板娘看了林清音一眼，笑得眼角全是纹路："姑娘好福气，陆先生每次来都一个人，这回总算有伴了。"

林清音被老板娘领着去房间的路上，小声问："他以前经常来？"

"一年来两次吧，说他工作累要来放松。每次都住同两间房，说以后带人来。"老板娘笑眯眯地推开一扇木门，"这间是您的，隔壁就是他的，中间有扇通门但锁着，您要开可以叫他来。"

房间是典型的和式风格，榻榻米散发着草席的清香，落地窗推开就是庭院里的私汤温泉，雾气氤氲地飘着。林清音放下行李站在窗前，看着那一池冒着热气的水，心口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柔软。他说他每次来都定两间房，说以后带人来。原来这个"以后"等的是她。

换好浴衣出来的时候，隔壁院子的木门也拉开了。陆寒州穿着深灰色的浴衣走出来，腰间的带子系得随意，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皮肤。他头发被水汽打湿了几缕，整个人被温泉的热雾衬得眉眼柔和。

两个人隔着各自庭院的那道矮篱笆对视了一眼，林清音先别开脸："你穿浴衣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什么叫像那么回事？"

"像电影里那种——"她想了半天词汇，"古代贵公子。"

陆寒州迈过矮篱笆走到她院子里，低头看她。她穿着白色的浴衣，领口正正经经地拢着，头发散在肩膀上还带着水汽。他伸手把她耳边那缕湿发拨到后面，指尖触到她耳后皮肤的时候两个人都停了一瞬。

"古代贵公子，"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那接下来是不是该对小姐说句'良辰美景'之类的？"

林清音推开他的脸："你先说人话。"

"人话就是——"他拉着她的手往温泉池边走，"水正好，下去泡。我煮了茶在边上，渴了自己拿。"

两个人并排坐在温泉池里，水没过肩膀，热气蒸腾着把周围的景色都晕成模糊的水彩画。山影在远处半隐半现，近处的枫叶被水汽沾湿了，鲜红的颜色在雾气里格外醒目。林清音靠着池壁闭着眼睛，后脑勺枕着光滑的鹅卵石，全身的肌肉在水温里一寸一寸地松下来。

"舒服吗？"陆寒州在旁边问。他的声音被水汽润过了，比平时更软一些。

"舒服。"林清音没睁眼，"我怀疑你选这地方就是为了让我彻底放松，好答应你某些不可告人的要求。"

"什么要求？"

"比如——"她睁开眼偏头看他，水雾把他的轮廓模糊了，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亮清清晰晰，"让我以后每次都跟你来。"

陆寒州靠在池壁上看她。水汽把他的睫毛沾湿了，结成一小簇一小簇的。他看着她，声音轻得像水面上飘的雾："你答应吗？"

林清音转回去继续闭眼，嘴角弯着："看这地方的服务水平。如果虾饺够好，我就考虑。"

陆寒州笑了。他笑的声音在水汽里闷闷的，像从胸腔里震荡出来的低音。他伸手在水下碰了一下她的手指，把她的手握住了，十指交扣贴在温热的池壁上。

"虾饺没有，"他说，"但我可以给你做。"

林清音猛地睁眼转头看他："你会做饭？"

"不会。但你可以教。今天教，明天就会了。等你吃上虾饺的时候，我已经出师了。"

"陆寒州你连做菜都想速成？"

"我对你的效率一向要求高。"

两个人泡了将近一小时才起来。换上干浴衣之后林清音坐在房间里喝茶，陆寒州去跟旅馆老板娘借厨房。她等了大约四十分钟，门被推开，他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搁了两碗热气腾腾的汤面，旁边还配了一碟凉拌小菜。

"面是现成的，汤底我调的。"他盘腿坐下，把其中一碗推给她，"尝尝。"

林清音低头看那碗面，汤色清亮，飘着几片葱花和一个溏心蛋。她用筷子挑起一根尝了尝，汤头鲜甜，面体筋道，溏心蛋的蛋黄流了一小片在汤里。她抬头看他："这汤底真是你调的？"

"老板娘教了一手。酱油、味醂、柴鱼高汤，比例我记了。"

林清音低头又吃了一口，热腾腾的面条滑进胃里，整个胸腔都被暖意填满了。她含着面含糊地说："陆寒州你要是个厨子我肯定天天来吃饭。"

"那你现在就可以天天来吃。"他夹了一筷子自己那碗面，"医生那份工作辞了，来温泉旅馆当老板娘。我负责调汤底。"

"谁要给你当老板娘。"

"那当老板也行。你调汤底，我吃面。"

林清音在桌下踢他，他躲了一下继续吃面。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和式房间里，窗外庭院里的温泉还在冒热气，山影斜斜地压下来，把整个院落笼在一片沉静的青灰色里。筷子和碗沿碰撞的声音轻而脆，像一整首安安静静的曲子。

吃完面两个人坐在廊檐下喝茶。天色渐渐暗了，庭院里的石灯笼亮起暖黄色的光。林清音靠着门框坐着，陆寒州坐在她旁边，肩膀挨着肩膀。夜风吹过来带着硫磺和草木混杂的味道，远处的山峦只剩一道黑影。

"陆寒州，"林清音忽然开口，"你以前来过这儿好几次，都是一个人？"

"嗯。"

"不觉得孤单吗？"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侧过头来看她，石灯笼的光在他眼底投出很小的两簇暖色。"以前不觉得。"他说，"但今天你在这儿，我才发现以前那个'不孤单'其实是不知道自己缺什么。"

林清音的心口猛地软了一块。她侧过身把脸靠在他肩膀上，隔着薄薄的浴衣料子能感受到他肩膀的体温和微微起伏的呼吸。她没有说话，就靠着。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林清音。"

"嗯。"

"明天回去之后，我跟我妈说我们的事。"他的声音平缓，像在说一个深思熟虑过的决定，"你愿意见她？"

林清音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看他。他低头跟她对视着，石灯笼的光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但那双眼睛里的笃定和柔和一览无余。

"你妈她……能接受我？"

"她接受不接受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我接受你。我认定了的人，谁来说都没用。"

林清音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脸重新靠回他肩膀上。她用很小的声音说了一个字："好。"

庭院里的风停了，树叶一动不动。石灯笼的光洒在两个人并坐的身影上，把轮廓融化成一团暖融融的模糊。远处的山影沉默地立着，夜空中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林清音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轻轻捶了他一下："等等，你还没教我做虾饺。"

陆寒州闷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从肩膀传过来。"明天早上，"他说，"我跟老板娘借厨房，你教我。"

"你学东西快不快？"

"你看我学追你用了多久？"

林清音又捶了他一下。然后她把头重新靠回去，闻着他衣服上温泉水和草木混合的气息，闭上了眼睛。这一秒安静得像整个世界都暂停了，只为他们两个留了这一小片带着硫磺味和石灯笼光的角落。

后来她睡着在廊檐下的时候，陆寒州把她打横抱回了屋里。榻榻米上铺好了床铺，他把她放下去盖上薄被。她迷迷糊糊中抓了一下他的手腕没松开，含混地说了句"别走"。

他蹲在床铺旁边，由着她攥着自己的手腕。月光从窗缝透进来，照在她睡着时微微弯着的嘴角上。他用另一只手把她脸颊边的碎发拨开，指尖在她眉梢停了一瞬。

"不走，"他轻声说，"一直在。"

门扉没有拉上，他就靠着门框坐了下来，侧对着庭院里的月光和山影，手腕还被睡梦里的她攥着。石灯笼的光渐渐灭了，夜色更深了，但那个蹲在榻榻米边上的侧影始终没有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