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霜砚的事,像颗石子投进水里,表面看着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沈砚照旧每日坐店,翻账册,辨古物,神色和往常没两样。只是每到入夜,他会对着柜台上的油灯出神,指尖在桌面上反复画着“栖云”两个字。
他知道墨尘故意放出青霜砚,就是引他去栖云寺后。越是陷阱,越得去。沈家的旧事,总不能永远埋在土里。
这日入夜,打烊之后。
沈砚换上一身夜行短打,把踏雪刀藏在衣下,推门往后院走。刚到巷口,就见阿福蹲在墙根,手里攥着个布包,看见他来,猛地站起身。
“掌柜的,您……”阿福挠了挠头,“我猜您要出去办事,我跟您一起去吧?多个人多个照应。”
沈砚看着他。
月光下,小伙计脸上带着点局促,眼神却很坚定。他知道阿福藏着事,也知道这趟去栖云寺后凶多吉少。
“不用。”沈砚语气平淡,“你留在店里看店。我去去就回。”
“可是……”
“听话。”
沈砚没再多说,身形一纵,翻上墙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里。
阿福站在原地,攥着布包的手指紧了紧。
他当然知道掌柜的要去哪。青霜砚的事,他虽没全看懂,也猜得到和栖云寺有关。按规矩,他该立刻给苏统领传信,说沈砚夜探栖云寺。
可脚像钉在地上似的,挪不动。
犹豫了半晌,他咬了咬牙,也翻上墙头,远远地跟了上去。
不报信,也不添乱,就远远看着,别让掌柜的出事。
他这么对自己说。
城西,栖云寺后。
寺庙早已关门,后山一片荒寂。乱草长得齐腰高,夜风卷着枯叶沙沙作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枭啼,透着股阴森气。
沈砚伏在一棵老树上,目光扫过下方的荒院。
院墙早就塌了大半,院里长满了杂草,正中是三间破屋,门窗都烂了,看着像是废弃了几十年。院门口的石阶上,刻着半枚模糊的云纹——和青霜砚底的印记,正好对上一半。
就是这里。
沈砚身形一晃,飘进院中。
落脚极轻,没发出半点声响。他没直接进屋,先沿着院墙走了一圈,指尖在断墙上轻轻拂过。
墙根处,有几道新鲜的脚印。
有人来过。而且就在近几日。
是墨尘的人。他们早就找到了这儿,却没动手,就等着他来。
沈砚心中了然,脚步没停,推门走进正中的破屋。
屋里积着厚厚的灰尘,蛛网遍布,桌椅都烂得散了架。后墙正中,是一块整块的青石板,石板上刻着残缺的云纹,中间有个砚台形状的凹槽。
是机关。要青霜砚嵌进去,才能打开。
墨尘没有青霜砚,所以守了三十年也打不开。所以他才把砚台放出来,借他的手,开这扇门。
沈砚站在石板前,没动。
他当然不会现在就开。门一开,埋伏在四周的人立刻就会涌进来。他还没蠢到自投罗网。
他蹲下身,在石板下方的缝隙里轻轻一抠,抠出一小块松动的碎石。碎石底下,藏着个极小的铁盒,已经锈得不成样子。
打开铁盒,里面是半张烧剩的麻纸,只余下几个字:“……师弟反……内奸在……城防……”
字迹焦黑,边缘卷曲。是当年祖父仓促间藏下的。
师弟反。
墨尘。
果然是他。
内奸在城防。当年的灭门案,还有官府的人掺和。
沈砚指尖微微收紧。
线索又多了一条,可真相反而更沉了。
他把残纸收好,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青石板,转身退出破屋。
不走正门,翻上后院的墙头,身形一晃,没入了夜色里。
他刚走没多久,荒院外的树影里,走出两个人。
陈管事看着沈砚消失的方向,低声道:“阁主,他没开石门。只拿走了墙根的残纸。”
树影深处,墨尘负手而立,月色落在他脸上,依旧是三十许人的样貌,眼神里却带着几分阅尽世事的沧桑。
“意料之中。”他声音平淡,“他要是这么容易就上钩,就不是沈伯渊的孙子了。”
“那……要不要追?”
“不必。”墨尘低笑一声,“残纸是他祖父故意留给他的饵。他知道有内奸,就会去查。查得越深,就越靠近我们布的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荒院的破屋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感慨:“三十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三十年。
轻飘飘三个字,落在夜风里,却像沉得坠人。
陈管事躬身应是,没敢多问。
他跟着阁主快二十年,从来没看懂过这个人。看着永远三十出头的年纪,心思却深得像古井。没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也没人知道他到底活了多久。
墨尘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去。
黑袍融入夜色,悄无声息。
不远处的另一棵树上,阿福抱着树干,大气都不敢喘。
他远远看着沈砚进去,又看着沈砚出来,心里刚松了口气,就看见树影里走出来的墨尘和陈管事。
吓得他差点从树上掉下去。
阁主亲自来了?
他赶紧缩紧身子,屏住呼吸,生怕被发现。直到两人走得远了,才长长舒了口气,后背全是冷汗。
掌柜的猜得没错,果然是陷阱。
他没敢多待,也赶紧下树,往朱雀巷的方向赶。
得赶在掌柜的之前回去,不能被发现。
路过巷口的时候,他脚步顿了顿。
今晚的事,要不要报给苏统领?
沈砚夜探栖云寺,墨尘亲自到场,荒院里有秘密……这些都是顶重要的情报。按规矩,他该立刻传信。
可脑海里闪过沈砚方才站在破屋前的背影,单薄,却挺直。
还有掌柜的平日里待他的样子。
阿福攥了攥拳头,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最终,他咬了咬牙,转身往砚古斋的方向走去。
就瞒这一次。
就一次。
与此同时,镇抚司衙署。
苏砚卿站在窗前,听着亲随的禀报。
“沈砚夜探栖云寺后荒院,没多待,很快就走了。墨尘也去了,两人没碰面。另外,阿福也偷偷跟去了,全程没露面,最后自己回了砚古斋。”
苏砚卿指尖轻轻敲着窗棂。
栖云寺后……
她翻旧卷宗的时候见过,三十年前,那片是沈家的别院,案发之后就荒了。
沈砚去那,是找当年的证据。墨尘守着那,是等着收网。
阿福那小子……明明跟去了,却半个字都没报上来。
苏砚卿眸色微沉。
她一手养大的暗探,第一次,瞒了她这么重要的事。
是动心了?还是有别的盘算?
“传令下去,”苏砚卿缓缓开口,“继续盯着。栖云寺那边,加派人手。砚古斋那边……也盯紧。”
“是。”
亲随退下。
苏砚卿看向窗外的月色,眼神清冷。
三方都在等。
等一个破局的契机。
这潭水,已经够深了。
就看谁先忍不住,先露出底牌。
朱雀巷,砚古斋。
沈砚已经换回了长衫,坐在柜台后,就着油灯,看那半张残纸。
师弟反,内奸在城防。
当年的事,比他想的还要复杂。不只是同门恩怨,还牵扯了官府。
墨尘敢这么明目张胆,也是因为朝里有人。
他把残纸凑近油灯,看着焦黑的字迹,眸色深沉。
城防……三十年前的京城城防统领,如今早就高升了。想要查,就得往朝堂里扎。
而那,正是墨尘想让他去的地方。
朝堂水深,比市井凶险百倍。
可他没得选。
沈家的仇,不能不报。当年的真相,不能永远埋在土里。
沈砚把残纸收进暗格,抬眼看向窗外的天色。
天快亮了。
他知道,从今晚起,棋局就不一样了。
市井的小打小闹,到此为止。
接下来,该往更深的地方走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映着他的侧脸,明暗不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