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砚古斋准时开门。
秋阳斜斜照进来,落在擦得发亮的柜台上。沈砚坐在柜台后,翻着厚厚的旧账册,一页页翻得很慢。
账册是祖父那辈的,纸页都泛黄了。他在找“城防”两个字。
残纸上的“内奸在城防”是关键。三十年前的京城城防衙门,经手的人多如牛毛,能和沈家、和忆典阁都搭得上的,不会是小角色。
阿福端着茶水过来,轻轻放在柜角,眼神往账册上瞟了一眼,又飞快收回来。
“掌柜的,您这两天都翻旧账,找什么呢?”
“找点旧账。”沈砚淡淡道,没抬头。
阿福哦了一声,站在一旁擦杯子,擦了一遍又一遍。
昨晚的事像块石头压在心里。他没报信,也没敢跟掌柜的说自己跟去了。可越瞒,心里越慌,像是随时都会露馅。
他知道苏统领那边很快就会催。可他就是张不开嘴,也下不了笔。
沈砚翻到其中一页,指尖微微一顿。
账页上记着一笔典当:“城防周副将,押玄铁佩剑一把,银五十两”,落款是沈伯渊,时间是灭门案前三个月。
周副将。
他合上账册,抬眼看向阿福:“我出去趟,中午回来。看好店。”
“哎。”阿福连忙应。
看着沈砚出门的背影,他攥了攥手里的抹布,心里七上八下。
掌柜的这是要去哪?要不要跟着?要不要报信?
念头转了千百个,最终还是脚没动。
就再瞒一天。
他对自己说。
南市口,老茶肆。
沈砚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碗粗茶,听着邻桌几个闲汉唠嗑。
都是常年泡在市井的人,谁家出点什么事都门儿清。
“听说了吗?城西营的周参将,前些日子又升了,眼看着就要掌京营了。”
“哪个周参将?”
“周淮周大人啊!三十年前就是城防副将,当年沈家那案子,就是他带人查的,定的盗匪劫财。这些年稳得很,一步步往上爬,眼看就要进五军都督府了。”
“啧,老资历了嘛……”
沈砚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碗。
周淮。
三十年前的城防副将,亲手查的沈家灭门案,定的盗匪劫财。如今官居京营参将,手握京城防务。
残纸上的“内奸在城防”,对上了。
难怪墨尘在京城行事这么方便,难怪镇抚司查忆典阁总查不到根子上。京营里有人,等于半个京城都在人家手里。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茶很涩。
与此同时,城西忆典阁。
墨尘坐在窗边,手里摩挲着一枚半旧的白玉佩。玉佩成色一般,边角都磨圆了,看着有些年头了。
陈管事站在下面,低声禀报:“阁主,都安排好了。朱雀巷两头的出入口,都安了人。周边的杂货铺、茶肆,也都打过招呼,往后不给砚古斋供货。地痞那边也打点好了,过两日就去闹。”
“不急。”墨尘淡淡道,指尖划过玉佩上的云纹。
那是当年师门的信物,一人半枚。师兄的那半,随着沈伯渊一起埋进了土里。他这半枚,一戴就是三十年。
“先困他半个月。货断了,人乱了,生意做不下去了,他自然会急。”墨尘声音平缓,带着几分岁月沉淀的淡漠,“等他熬不住了,自然会往栖云寺后钻,往朝堂里撞。”
他要的不是硬抢。
硬抢来的忆典,不认主。他要沈砚自己走投无路,心甘情愿地,把所有秘密都翻出来。
“对了,”墨尘忽然想起什么,“周参将那边,递个话。就说……当年的旧事,有人要翻出来了。”
陈管事躬身:“是。”
他退下去的时候,悄悄抬眼瞥了一下。
阁主坐在窗边,秋阳落在脸上,依旧是三十许人的俊朗模样,可眼神里的沧桑,却像活了一辈子。
没人知道阁主到底多大年纪。也没人敢问。
入夜,砚古斋打烊。
阿福蹲在厨房烧火,火苗映着他的脸,明灭不定。
怀里揣着张皱巴巴的纸,是他白天写的密报,写了沈砚去南市口、查到了周淮的事。可写好了,却一直没送出去。
今天下午,苏统领的亲随悄悄来传过话,让他尽快回话。
再瞒下去,就是违抗命令。
苏统领一手把他养大,教他读书写字,教他打探消息,恩重如山。他不该瞒,也不能瞒。
可一想起掌柜的坐在柜台后翻账册的样子,想起掌柜的从来没苛待过他,想起昨晚荒院里的陷阱,他心里就像堵了块石头。
掌柜的是好人。
不该被这么算计。
“阿福。”
堂屋传来沈砚的声音。
阿福猛地回神,连忙应了一声,拍了拍身上的灰跑出去。
“掌柜的,您叫我?”
沈砚坐在柜台后,手里拿着个小布包,递给他。
“明天去趟粮铺,多囤点米面。还有,把后院的柴劈了,堆整齐。”
阿福愣了愣:“啊?囤米面干嘛?咱们平时不都是现买吗?”
“备着。”沈砚淡淡道,“这几天不太平,多备点总没错。”
阿福心里咯噔一下。
掌柜的知道了?
他抬头看沈砚,对方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他连忙接过布包:“哎,我明天一早就去。”
他转身要走,沈砚又开口了。
“阿福。”
“嗯?”
“有些事,不想做就别做。”沈砚声音不高,却很清晰,“别难为自己。”
阿福身子猛地一僵,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火苗在身后跳着,烘得后背发烫。
掌柜的……知道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砚没再说话,低头继续翻账册,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阿福攥着布包,慢慢退了出去。
回到厨房,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密报,就着火苗点着了。
纸片卷起来,化成灰烬。
就这一次。
他咬着牙想。
等过了这阵,他再去给苏统领请罪。
接下来几日,朱雀巷果然不太平。
先是周边的杂货铺不约而同地说没货,柴米油盐都不肯卖给砚古斋;接着就有地痞堵在巷口,对着店里指指点点,说些妖术害人的闲话;来往的客人也少了大半,都绕着砚古斋走。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有人故意针对。
阿福气得不行,要出去理论,被沈砚拦住了。
“不用理。”
沈砚依旧每日坐在柜台后,翻书,看物,神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墨尘在困他,逼他。困到他走投无路,逼他自乱阵脚。
可他偏不。
越是山雨欲来,越要沉得住气。
这日傍晚,打烊之前。
巷口走来个玄色身影,一身便服,压着帽檐,正是苏砚卿。
她没进店,就站在斜对面的墙角,远远看着砚古斋的招牌。
看了好一会儿。
阿福这几日没传过一条消息。
她一手调教出来的暗探,第一次,这么久失联。
是被沈砚发现了?还是……真的反了?
苏砚卿指尖轻轻攥紧。
她不会允许自己的人,就这么倒向别人。
更不会允许这盘棋,脱离她的掌控。
她转身,隐入暮色。
身后,砚古斋的店门缓缓关上。
沈砚站在门后,透过门缝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眸色深沉。
三方都在等。
等一个撕破脸的契机。
他知道,快了。
墨尘围了这么久,下一手,就该是总攻了。
他抬手,轻轻合上店门。
门闩落下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山雨欲来风满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