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困到第七日,终于见了血。
清晨刚开板,几个泼皮就堵在门口,指着招牌骂脏话,污言秽语不堪入耳。阿福攥着拳头要出去,被沈砚一眼按住。直到泼皮捡起砖头砸烂了店门口的灯笼,木架“哐当”砸在青石板上,碎木溅了一地,沈砚才抬了抬眼。
“去,把后门闩好。”他声音平静,“后院柴堆旁边的石灰包,挪到门后去。”
阿福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往后院跑。
掌柜的这是……早准备好了。
沈砚站起身,走到门口。
泼皮们见他出来,骂得更凶,领头的疤脸汉子吐了口唾沫:“妖术掌柜!还敢出来?我劝你赶紧卷铺盖滚出朱雀巷,不然爷们儿天天来伺候你!”
沈砚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众人,淡淡开口:“谁派你们来的,我心里清楚。回去告诉你们主子,要谈,我接着;要打,也尽管来。别来这些下三滥的手段,掉价。”
他语气不重,却带着股压人的劲儿。
泼皮们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一时竟没人接话。
沈砚也没再多说,转身进店,反手带上了门。
门板合上的瞬间,他指尖轻轻拂过门框上的木纹。
整间砚古斋,从地基到梁柱,从柜台到门板,都是沈家祖辈一点点建起来的。三十年前的血,渗进了每一寸木头里。这里不只是间当铺,是忆典的锚,也是沈家的根。
墨尘想要,就得拿命来换。
午后,巷口的杂货铺后院。
阿福蹲在墙根,面前站着苏砚卿的亲随,脸色阴沉。
“统领有令,三日后雨夜,忆典阁会总攻砚古斋。你到时候打开后院门,放他们的人进去。”亲随声音压得很低,“事成之后,你就撤出来,回镇抚司复命。”
阿福猛地抬头:“打开后门?那掌柜的他……”
“沈砚身怀异术,私藏邪物,本就该拿。”亲随打断他,语气冷硬,“统领说了,念你潜伏有功,事后不追究你瞒报的事。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别让统领失望。”
他扔下一句话,转身就走,留下阿福一个人蹲在原地。
阳光落在身上,却冷得像冰。
打开后门。
等于把掌柜的卖了。
忆典阁那么多人,还有江湖好手,掌柜的就算再厉害,也架不住前后夹击。
阿福攥着拳头,指节泛白。
苏统领对他有恩,他该听话。可掌柜的做错了什么?他不过是守着自己的铺子,没害人,没作恶。凭什么要被这么算计?
脑子里一会儿是苏统领的养育之恩,一会儿是沈砚平日里待他的点滴,一会儿是那句“不想做就别做,别难为自己”。
翻来覆去,像刀割一样。
他蹲了很久,直到太阳西斜,才慢慢站起身。
裤兜里,还藏着半块干粮,是早上掌柜的塞给他的,说他这几日瘦了,多吃点。
阿福咬了咬嘴唇。
心里有了决断。
镇抚司衙署,内堂。
苏砚卿站在卷宗前,面前摊着一份兵部的行文。
上面写着:“朱雀巷地界,归京营管辖,镇抚司不得擅自介入。”
是周淮的手笔。
她就知道,忆典阁敢这么明目张胆围巷,京营里那位不可能没动作。这是要把镇抚司排除在外,任由两边火并,最后他再来收网。
“统领,咱们真的不管?”亲随低声问,“真让忆典阁把沈砚拿了?”
苏砚卿没说话。
她当然不想让沈砚落在墨尘手里。这人身上有太多秘密,也有太多价值。更重要的是,她隐隐觉得,墨尘要的东西,一旦到手,会比想象的可怕得多。
可兵部行文压着,她不能公然抗命。
“传令下去,”苏砚卿缓缓开口,“所有人待命,不许轻举妄动。”
“是。”
亲随退下。
苏砚卿看向窗外,眼神清冷。
她不插手,不代表她什么都不做。
阿福那步棋,是死是活,就看他自己选了。
她赌他,不会让她失望。
城西忆典阁,夜雨初歇。
墨尘站在廊下,指尖沾着雨水,轻轻弹在阶前的青苔上。
“都安排好了?”他头也不回地问。
陈管事站在身后,躬身道:“回阁主,都安排妥了。三日后雨夜,三更动手。前后门都有内应,周参将那边也打过招呼,京营会借口巡夜,把朱雀巷两头封了,不许外人进出。”
“镇抚司那边呢?”
“周参将压了兵部的行文,苏砚卿动不了。”
墨尘低笑一声:“周淮倒是懂事。”
当年若不是这个副将开门放行,他也不可能那么顺利地围了沈家别院。三十年过去,这人倒是一路高升,也越来越惜命。惜命就好,惜命,就好控制。
“阁主,”陈管事迟疑了一下,“真的要……赶尽杀绝吗?沈砚毕竟是师兄的后人……”
墨尘指尖的动作顿了顿。
雨水冰凉,顺着指尖滴落。
“他守着忆典,就是守着祸根。”墨尘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当年我劝过你师祖,散了忆典,别再守着这破东西。他不听。如今轮到他孙子,也一样。”
“有些东西,不该留在世上。”
他转过身,脸上依旧是三十许人的模样,眼神里却带着三十年的执念。
“三日后,我要亲眼看着,忆典从那间铺子里,出来。”
三日期限,转眼即到。
入夜,果然下起了雨。
秋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瓦片,沙沙作响。夜色浓得像墨,朱雀巷里不见半盏灯火,静得吓人。
砚古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晃啊晃。
沈砚坐在柜台后,慢慢擦拭着踏雪刀。
刀身雪亮,映着他的眉眼。
他笃定今晚动手,不是猜的,是算准的——
白日里闹了六天的泼皮突然全撤了,巷口杂货铺、茶肆的生人也都清了场,这是动手前清道的信号;
阿福今天一整天神不守舍,三番五次往后门瞟,指尖总下意识摸袖口,说明他接到了指令,动手就在今夜;
更重要的是,从黄昏起,他就能感觉到——无数带着邪性记忆波动的气息,正从四面八方向朱雀巷聚拢,数量之多,远非之前几次小打小闹可比。
墨尘的底牌,终于要亮出来了。
“掌柜的……”
阿福站在一旁,脸色发白,声音发紧。
“怕吗?”沈砚头也不抬。
“不、不怕!”阿福挺了挺胸,可声音还是抖的,“我跟掌柜的一起!他们敢进来,我就跟他们拼了!”
沈砚抬眼看他。
小伙计站在那儿,手里攥着根木棍,紧张得腿都在抖,眼神却很坚定。
他笑了笑,低下头继续擦刀:“不用你拼。等会儿打起来,你就躲进地窖,把门关好。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那怎么行!”阿福急了,“我不能丢下掌柜的一个人!”
“听话。”沈砚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你在这儿,反而碍手碍脚。”
阿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闷闷地应了一声:“哎。”
他低着头,手指攥着木棍,指节都白了。
掌柜的到现在,都还在护着他。
他心里像火烧一样。
有些话,到了该说的时候了。
雨越下越大。
三更的梆子声,远远地从巷口传了过来。
沈砚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眼看向店门。
来了。
窗外,雨幕里,无数黑影正朝着砚古斋,缓缓围了过来。
杀气,混着雨水的湿气,铺天盖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