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魏正始七年(公元246年)四月,陈留城。
天气早已转暖,可边亢却像掉进了冰窟,浑身抖个不停。
边亢,字元猛,五十一岁,身材魁梧。十六岁便开始混迹杀伐,一步步坐上“日暮”在兖州头领的位置。此人残忍冷酷,牢牢压服了兖州一众流匪。
可如今,他已慌了手脚。
“日暮”是盘踞并州、兖州、司隶三辅一带的盗伙,也被世人称作剑客、亡士、轻侠、劫盗、逋逃、亡命。黄巾之乱后不久逐步成型,成员大多是战败溃兵、获罪士族门客、民间轻侠。他们熟稔中原地形,擅长刺杀与潜伏。除此之外,南匈奴、鲜卑、乌桓的亡命之徒也混杂其间,总人数接近千人。
兖州,正是“日暮”的核心地带之一。
历经数十年盗伙之间的厮杀、吞并,“日暮”艰难存活下来,日渐壮大。
“绝不失手”,是“日暮”的生存法则。也正是靠着这条规矩,他们得到曹魏部分高层的默许与赏识,双方在诸多事务上达成默契。
司马家族,便是其中最重要的一方。
“日暮”承接过司马家上百次委托,从来没有失过手。
但这一次,他们失手了。
而且,是栽在自己人手里。
他们夺得张飞曾经使用过的亭侯刀,却被同伙夺走。
夺刀之人,绰号鬼千屠,本名申石。
鬼千屠是“日暮”内部最顶尖的刺客。七岁起便接受严苛培养,十五岁正式出任务,一路成长为一流杀手。
他十六岁那年,威震天下的石万敌途经兖州,召见“日暮”核心,也见到了申石。
石万敌,是唯一击败过申石的人。
数十年前,石万敌便接连挫败中原数位好手。其人残暴、狠虐、嗜血却格外赏识申石,把自己的一套刀法传授给他。
这套刀法形制近剑,石万敌本人必须手持长剑方能施展。
可申石揣摩一年,便可以用刀使出这套剑式刀法。
“他早晚会超过我。”这是石万敌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彼时边亢还以为,石万敌对申石起了杀心。
不料数年之后石万敌再入中原,败给一名年轻人,身死北海郡。
那一战让年轻人名扬天下,世人称其为“第一剑手”,此人便是官拜北海都尉的张戡,字张伯弋。
屋内,边亢呆坐在地上,直愣愣望着倒在血泊里的尸首。
阳光斜斜照进屋内,落在地面,映出十三具尸体。
尸体整齐排成一列,从头到脚被草席覆盖。
可边亢依旧一阵阵反胃。
他半生见惯生死,厮杀三十余年,竟第一次体会到晕血的滋味。
尸首身上的伤口,既有刀创,也有撕扯啃咬留下的伤痕。
死者个个双目圆睁,临死前满是极致的恐惧。
死后的神态,如同撞见厉鬼一般。
边亢强逼自己镇定下来。
一名高高瘦瘦的中年汉子快步闯入,凑到近前:“人手已经全部派出去,不惜代价捉住鬼千屠,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边亢竭力稳住心神,缓缓开口:“郡廷那边,打点妥当了?”
中年汉子点头,略作沉吟,继续道:“主使已经在路上。”
边亢的心猛地一沉。
这个人,才是最让他恐惧的存在。
中年汉子微微躬身,转身正要离去,边亢忽然叫住他:“去把须渠叫来。”
须渠,年届四十,南匈奴人,自小长于中原,和边亢相交极深,专门负责调和胡、汉两股人手之间的矛盾,为人心思圆滑。
“已经依头领吩咐,开出千金悬赏,手下分作十六路,尽数派往各个方向搜捕。”须渠神色也不复平日的从容,“那柄刀也要一并带回。司隶、并州两地,也已经派人传信联络。眼下所有人都以擒杀叛贼为首要,应当不会生出异心。”
边亢长长吐出一口气:“主使那边,该如何应对?”
须渠苦笑:“出了这般大乱,眼下正是用人之时,主使应当不会苛责我们。”
边亢颔首:“但愿如此。”
他沉思片刻,忽然发问:“只是,申石为何骤然发狂,连杀我十三名手下?”
还不等须渠作答,方才那名中年汉子急匆匆奔来:“主使已经到了!”
边亢脑中嗡的一响,险些栽倒。
这位主使,来得竟如此之快。
庭院之中,立着一名三十余岁的男子。
一身文士装束,中等身形,相貌平平,毫不起眼。他闭着双眼,仰头任由阳光落在身上。
可边亢望见此人,心底便生出彻骨的畏惧。
“阎主使,边某未曾远迎,失礼。”边亢快步上前,深深一揖,“铸成如此大错,边某罪无可赦。我已经遣散人手四处搜捕,誓要擒获叛贼,夺回宝刀!”
来人缓缓垂首,睁开双眼,脸上立刻漾开笑意:“元猛兄,别来无恙。阎隗来迟了。”
院中已经摆好案几,两碗浊酒备好。
阎隗浅浅饮了一口,笑道:“元猛兄,你这里的酒,向来不差。”
边亢勉强应酬,端着酒碗的手止不住发抖。
几盘肉食端上来,阎隗抬手示意:“元猛兄,请。”
边亢拱手,伸手捏起一块肉,正要送入口中,阎隗却突然发问:“兄长此番出事,莫不是以为我是来问罪取你性命?”
肉块从边亢指尖滑落,砸在案几,弹起之后滚落在地。
阎隗不再多言,夹起一块肉吃下,又猛灌一大口酒。
边亢不可能不恐惧。
他料到阎隗会来,提前安排十余名心腹潜伏院落四周。他清楚这些人的藏身位置、惯用兵器与出手路数。原本以为,凭自己加上这一批死士,至少可以阻拦阎隗。
可到此刻,四周毫无动静。
难道从阎隗踏进院子到相见的短短片刻,那些埋伏,就已经被悄无声息清除干净?
“元猛兄不必多虑。”阎隗笑意依旧温和,“你的那些弟兄很识时务,我只稍作示意,便都退下去歇息了。”
话音依旧带着笑意,边亢却浑身打了个寒颤。
不必多问,那十多个人能否活下来,全凭运气。
阎隗面前的酒肉已经吃尽,他抹了抹嘴角,长长伸了个懒腰。
“你想必也在疑惑,鬼千屠为何突然痛下杀手?”阎隗忽然开口,语气肃然。
边亢摇头:“边某不知。我年岁已高,脑子已经转不动啦。”
阎隗右臂支在案上,指尖轻轻摩挲下巴。
“其实你心里隐约猜到几分,只是想不通消息是如何泄露的,对不对?”
这人当真什么都瞒不住,边亢暗自寻思。
下人抬来一坛新酒摆在案前,阎隗自顾斟满一碗,仰头饮下大半。
“我知道你管束手下,不许私下往来。众人互不相识,甚至彼此不知真实姓名。可许许多多隐情,你未必尽数知晓。”阎隗依旧在笑,笑声里却带着几分讥讽,“三年前,你派鬼千屠前往临淄执行任务。你知道他从不杀妇孺,便另派三人赶去斩草除根。”
“偏偏事出意外,剑客田句恰好出现在临淄,险些破坏全盘计划。你的手下黑犬差点死在田句剑下,是鬼千屠出手救了他一命。”
边亢心口重重一震。临淄旧事他尚有印象,可这一层纠葛,他全然不知情。
阎隗端起酒碗,朝边亢虚举一下,继续说道:“可你不知道,当年屠戮鬼千屠家人的刺客之中,就有黑犬。”
边亢猛地站起身,失声惊呼:“什么,竟有这等事?”
阎隗抬手示意他坐下,嘴角微微勾起。
“当年你们行事思虑不周。石万敌随口一句言语,你们便奉命行事,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还把罪责嫁祸到大将军一党头上。千算万算,却漏了一环。黑犬两日之前身死,死前定是把真相告诉了鬼千屠。”
边亢端着酒碗的手僵在半空。
阎隗摇了摇头,把酒杯推到一旁:“鬼千屠心中,母亲是他唯一的亲人。你们害死他母亲,他又怎会善罢甘休?你有没有留意,昨夜死去的十三人当中,便有两名当年参与杀害他母亲的凶手。”
边亢瞳孔骤然收缩:“人是我下令派出去的。如此说来,他下一步会不会来找我?”
阎隗只是静静望着边亢,一字一顿:“这我管不着。司马长郎君想要的,自始至终只有那柄亭侯刀。”
他笑着站起身,掸了掸衣衫:“你派出去的这批人,恐怕很难活着从鬼千屠刀下回来。”
同一时刻,远离陈留城的荒郊野外,申石正擦拭刀上的血迹。
前来追捕他的九个人,已经尽数被他斩杀。
他本无意多造杀孽,更不愿暴露自身行迹。
于是他绕着陈留城郊兜了一圈,刻意留下尸体。
旁人唤他鬼千屠,可他心底厌恶这个名号。
他是人,不想沦为厉鬼。
建安二十一年(公元216年)九月,申石生于上庸,出身乃当地大族申氏。
他的生父,便是申仪。
降生那一日秋风呼啸,满地枯叶零落。
父亲听闻,心中十分不悦,认定这个孩子生来不祥。
他是庶子,乃是父亲一时放纵,玷污一名舞姬之后生下的孩子。
幼年除母亲,以及偶尔现身的父亲,他几乎见不到家族其他人。
七岁之前,父亲对他们母子不管不问,全靠母亲做杂活勉强维生。
他幼时身形瘦弱,时常受人欺凌,被人骂作野种。
记忆里的母亲平日柔弱,可每逢他受欺负,便会变得无比刚强,拼命护在他身前,厉声呵斥那些欺辱他的人。
七岁那年,他饥饿难忍,偷拿了别人一块饼,被母亲狠狠责打一顿。
那是他平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挨母亲的打。
那一晚他满心委屈,动了离家的念头。
恰在此时,父亲来了,身后跟着一群装束怪异、神情凶悍的人。
这群人要把他带走,去往遥远的地方。
彼时他还在记恨母亲,便毫不犹豫答应跟他们走。
母亲百般不肯,流着泪死死拽住他的手,却被父亲一把推倒在地。
那群人给了申仪一袋钱财,直接架起他转身离去。
母亲不顾一切追上来,哭喊声里,把一枚麻绳串起的铜钱挂在他脖颈。
就在这一刻,他后悔了。
可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
那是他第一次痛哭,依旧被强行带走。
一路挨饿颠簸,他被带到陈留郡。
那些人告诉他,完成一百件差事,才可以回来见母亲,在此之前,必须接受严苛训练。
他的第一课,被关进一间屋舍,和一众孩童赤手相搏,直至一方倒下。
他伤痕累累地撑到最后。
第二课,还是那间屋子,对手换成两头恶犬。
他浑身被撕咬得血肉模糊,依旧拼死扼杀两头恶犬。
他所接受的全部训练,只有杀戮。
没过多久他便对此心生厌弃,可心中存着重见母亲的念想,只能咬牙忍耐。
这一忍,便是八年。
熬过层层试炼,十五岁的他正式开始执行任务。
潜伏、刺杀,双手沾满鲜血,可他始终恪守底线,绝不加害妇孺。看见弱小的母子,总会想起自己年少时与母亲相依为命的光景。
正因如此,有十多次任务,他等于无功而返。
数日之前,他完成了第九十九桩任务,时年三十一岁。
这么多年,脖颈那枚铜钱,是他唯一的念想。
没有“日暮”的许可,他不敢私下去寻母亲,他太清楚这伙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的生活极其寡淡。每一次任务结束,会分配一处新居所,陈设极简:一张案几,一具矮榻,一只衣笥。
拿到的赏金,几乎全部用来果腹。他必须保全自身,只为等待能够再见母亲的那一日。
可黑犬临死前吐露的真相,彻底击溃了他。
数年前,母亲曾经到过陈留附近打听他的下落。
没人知晓她如何获取到他的行踪,又是如何辗转至此。“日暮”不去深究缘由,只派人前去询问石万敌的态度。
石万敌没有回话,只一掌劈裂案几一角。
就凭这个行为,“日暮”便对他母亲痛下杀手。
他被蒙骗了许多年,到如今,连母亲葬于何处都无从得知。
深知“日暮”出手何等狠辣,昨夜复仇之时,他出手没有半分留情。
复仇之后,他也没有忘记搜走那十三人身上全部财物。
生存离不开财物,他深知这个道理。
天色渐渐沉暮。他摸出怀中饼子慢慢啃食,不敢发出半点多余声响。
“日暮”的爪牙,嗅觉如同猎犬一般敏锐。
他清楚,一张大网,正悄无声息朝自己收拢。
于他而言,复仇已经不再是最重要的事。
母亲惨死,他心中也归罪于自己,恨自己没能早早察觉真相。
此刻盘旋在他心头的,只有两件事:
其一,如何躲开追杀——不只是“日暮”,他也深知司马家行事残忍。
其二,倘若侥幸逃出生天,往后,又该去往何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