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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围猎
作者:南榭本章字数:4416更新时间:2026-09-03 01:12:10

晚风渐起,日头西斜,将边亢与须渠的影子拉得极长,落在地面,鬼影般颤动着。

厅堂之内,悬挂起一幅地图。边亢执笔,在陈留正北的潘岗位置重重画下一道叉痕。

“埋伏在此地的人,尽数被杀。”边亢垂眸凝思,语气沉凝。

“头领莫慌,人手已然赶赴增援。”须渠连忙出声禀报。

边亢沉思片刻,沉声问道:“此次前去的,是哪几队人?”

“回头领,是赤枭、夜狼两队。”须渠应答干脆利落。

“甚好,这两队皆是夜战好手。”边亢眼中闪过一丝亮色,转瞬又归于暗沉,“可惜对手是申石。整座陈留地界,无人比他更熟地形。”

先前那名中年汉子快步闯入厅堂,俯身贴在边亢耳边低声禀报。

边亢轻轻叹气,摆了摆手,中年汉子躬身退下。

“赤枭全队,覆没了。”边亢面色隐隐泛痛,“陈留正北五十里酸枣山,遭遇申石突袭,七人无一活口。”

“什么?”须渠身形剧震,难以置信,“赤枭乃是我麾下最擅潜伏刺杀的队伍,怎会折在申石手中?”

“只因对手是申石。”边亢苦笑着摇头,“此人最能隐忍,出手之际,敌人早已心胆俱裂。”

他抬手为须渠斟满杯中浊酒,长叹一声:“自潘岗至酸枣山十余里,赶路、潜伏、突袭、收尾,前后不过一个时辰。我们多年倾力培养,终究是养出了一只绝世凶物。”

须渠心头一紧,急声开口:“那夜狼一行人岂不是危在旦夕?是否传令召回?”

边亢抬手制止,眼底寒意翻涌:“夜狼素来自负,一心想压过申石一头。此刻传令,一来已然不及,二来他断然不肯回返。”

他冷哼一声,语气冷冽:“些许人命,正好给阎隗一个交代。”

须渠打了一个冷战,再无言语。

天色沉沉,暮色彻底笼罩四野。

酸枣山下,夜狼驻足而立。

他年岁不小,体魄却依旧强健,杀伐半生,手上人命数不胜数。身为“日暮”元老,他亲眼见证盗伙崛起,亦一路看着申石步步登顶。

可他心中,始终容不下申石凌驾自己之上。隐忍、谨慎、伺机而动,是他半生恪守的准则,若无十足把握,绝不轻易出手。

“蚊子。”夜狼嗓音低沉,带着肃杀之气。

黑暗之中,一道瘦小身影悄然飘至近前,无声无息。

“去探查一番,那鬼是否藏在山中。”夜狼沉声吩咐。

蚊子是夜狼心腹,亦是“日暮”顶尖斥候。他感知敏锐,身法飘忽无痕,最擅黑夜潜行,如同暗处蚊虫,往往敌人察觉之时,已然近身咫尺。

另一侧,矮壮木讷的狈静静坐在夜狼身侧。他看似笨拙呆滞,却是队伍中不可或缺的智囊。

数年来,夜狼队所有刺杀行动,皆由夜狼主导杀伐、狈谋划布局、蚊子探查踪迹,三人配合默契无间。

“这般快?”夜狼陡然起身。他天生夜视眼,视物如昼。

蚊子去而复返,已然搜遍整座酸枣山,未寻得申石半分踪迹。

酸枣山不过是黄河滩边孤耸的土丘,方圆不足二里,遍生酸枣棘丛,算不得险峻深山,以蚊子的本事,片刻便可探查周全。

可多年浴血的直觉,让狈心头高悬,隐隐生出致命危机感,仿佛有一柄无形利刃,已然悬在脖颈之上。

夜狼转头看向他:“你怎么看?”

“鬼千屠必然潜伏在此。他藏形匿迹之术冠绝我等,蚊子探查粗浅,必然寻他不出。此刻他正蛰伏暗处,等我等自投罗网。”狈略一思忖,沉声作答,“我有三策:上策,全员列阵推进,碾压搜山;中策,就地驻扎,静待天明;下策,即刻回撤营地。”

夜狼双眼微眯,抚过颌下胡须,唇角勾起一抹桀骜冷笑,声如寒狼低嗥:“我名夜狼,黑夜便是我的疆场。鬼千屠纵是强悍,终究只是孤身一人。蚊子,领路!”

狈心中了然,早已料到这个结果。狼性高傲,从不屈居人下。

夜狼缓步起身,踏步迈向山林深处。黑夜平地之间,七八道黑影应声而出,结成箭头阵型,紧随其后。皆是跟随他多年的旧部,久经杀伐,进退有度,无需言语,默契自生。

狈紧随夜狼身侧。他虽智计过人,身手却只是寻常。行进之间,他莫名脊背发寒,总觉得有一双冰冷眼眸,正死死锁定自己。

将至山顶,夜狼骤然止步,抬眼紧盯前方一株酸枣树,眼底怒火骤燃。

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树梢之上,悬挂着一颗浑圆头颅,随风轻轻摇晃。

是蚊子!

狈心头骤震,险些窒息!蚊子方才还在近前探查,相隔不过数丈,何时被人摘去首级,众人竟全然无知!

夜狼双目圆睁,眼底泛出幽幽寒芒。右手骤然一振,一道黑芒破空而出,精准击中树干。

树干应声断裂,数枚暗器随之落地,树后半蹲的身影彻底暴露。

那人矮身藏匿,借酸枣树纤细枝干遮蔽身形,瞒过所有人视线,却终究没能逃过夜狼的夜视慧眼。

身旁一名部下即刻掷出短枪,精准刺穿那人躯体。

“不必费心,此人已死。且非鬼千屠,是蚊子的尸身。”夜狼抬手示意众人止步,沉声低语。

黑暗中传来几声轻微的枝颤声响,是其余部下示意知晓。

夜狼抬手前指,语气冷厉:“他就在附近,全员合围!”

两柄漆黑短刀悄然落入夜狼手中,这是他赖以成名的“狼牙”。空气中,他已然嗅到了申石残留的凛冽血气。

狼群阵型瞬间变换,化作半月合围之势。狈与夜狼退至阵型最后,稳住全局。

“他除掉蚊子,断了我等耳目,务必万分谨慎!”狈压低声音提醒。

夜狼抬手指了指自己双眼,眼底满是自负。他的夜视眼,是他最大的底气。

狈紧随其后,心头疑虑却愈发浓重。鬼千屠为何刻意将蚊子尸身藏于树后?这般刻意为之,必然暗藏杀机。

心念未落,前方另一株酸枣树上,再度悬挂起一颗头颅,又是一名狼群部下!依旧是无声无息,被人悄然摘首。

夜狼戾气暴涨,周身寒意刺骨。他俯身压低身形,双目快速扫视四方,片刻后,才缓步向前挪动。

身后的狈忽然脚下一绊,踉跄着扑倒在地。

他低头望去,脚下躺着一道人影,正是一狼群成员。

申石竟在转瞬之间,再杀一人,全程无人察觉。

狈心底恐慌翻涌,满心悔意,恨自己方才未曾死谏,不该纵容夜狼贸然进山。

就在此时,脚下尸身忽然微微抽动,并未彻底气绝。

狈夜视不佳,却看得真切,连忙俯身伸手,欲探对方鼻息查验生死。

指尖刚及口鼻,他骤然醍醐灌顶,彻底洞悉了申石的算计。

树后藏尸引人心神波动,趁隙突袭,这便是鬼千屠的猎杀之道!

眼前的尸体,是鬼千屠伪装的!

悔意涌上心头,可一切为时已晚。

地上那人的手掌骤然闪电般探出,利刃般的指甲瞬间割断狈的咽喉。

弥留之际,狈最后望见的,是数丈外夜狼茫然的背影,以及近前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眸。

厅堂之内,灯火摇曳。须渠望着地图,缓缓摇头:“夜狼一队,终究是全军覆没了。”

“他们不该执意上山。”边亢苦笑一声,“申石比狼更懂蛰伏狩猎。但凡踏入他领地的异类,绝无活路。阎隗所言非虚,我派出的人手,本就无人能回。”

“那如今该如何是好?这般派人出去,皆是白白送死!”须渠声音发颤,满心惶恐,“麾下人手折损殆尽,鬼千屠会不会折返回来寻我等性命?”

“他不会回来。”边亢目光沉沉落在地图之上,语气笃定,“亭侯刀尚在他手中。整个‘日暮’皆知,此刀是司马大郎君志在必得之物。他若折返,便是自投罗网。司马家的手段,可拘人鬼、可斩死生,他不敢赌。”

须渠沉吟片刻,勉强颔首定心。

边亢忽然面露狞笑,举杯痛饮,恨意滔天:“‘日暮’千人之众,凭他一人,岂能尽数诛杀?他会累、会疲、会力竭!我如今便是要以人海耗他、拖他、磨死他!”

天光破晓,黎明覆满山野。

申石一夜未眠。这般连轴不眠的煎熬,于常年受训的他而言,早已习以为常。

一夜之间,他接连挫败六七波追杀队伍。

可他依旧未曾脱身。只因还有一人未除,一日不解决此人,他便一日无法从容远走。

此人,便是“日暮”的毒蛇——素离。

素离本是鲜卑族人,精于弓箭、擅于追踪潜伏。身为女子,她的隐忍狠戾,远超绝大多数男子。

她曾为追杀一目标,不眠不休追踪七天六夜,最终将那群人屠戮殆尽,死无全尸。

申石清楚,自己的行踪能瞒过所有人,唯独瞒不过素离。

昔年“日暮”与剑神史阿门徒死战,伤亡惨重,连申石都决意撤退。全队尽数归营,唯独素离踪迹全无。

三日之后,她孤身归来,手提两颗敌首,圆满收官。

除却申石之外,素离,便是兖州营中最令人胆寒的存在。

这一夜,申石接连使出假寐、佯伤、留痕诱敌等诸多手段,尽数被素离识破。

他从未与素离正面交手,对她的路数、弱点,全然一无所知。这是他当下最大的隐患。

陈留城内,晨光微亮。边亢端坐案前,慢饮一早热汤。数十年的习惯,唯有温热汤水,能让他在乱世杀伐中守住几分安稳心神。

须渠快步入内,拱手禀报:“素离已然抵达酸枣山,传信今日必取回亭侯刀。”

边亢抬眸,似笑非笑:“你觉得,她有几分把握?”

须渠默然不语,无从判断二人胜负。

边亢缓缓饮尽热汤,长长舒气:“无人比我更了解素离。她的隐忍耐力,冠绝全营,甚至在申石之上。”

“她昔日七日六夜追凶,你可知那数日之间,她靠何物果腹维生?”

须渠心头一阵反胃,不敢深究。

“申石百般诱她现身,皆是徒劳。”边亢抚着胸口,笑意渐冷,“可申石有一个致命短处,是他毕生改不掉的软肋。”

他唇角缓缓扬起一抹算计的笑容,胸有成竹。

山野之间,闭目调息的申石,被一阵稚嫩的啼哭惊醒。

哭声凄厉细碎,周遭却不见半分人影,听来应是一名受伤的婴儿,独自啼哭。

酸枣山腰,孤零零一株酸枣树下,摆放着一只襁褓,婴啼声便是由此传出。

听闻哭声,申石心口骤然揪紧,酸涩、痛楚、恨意交织翻涌。

为猎杀仇敌,不择手段,连无辜稚子都能拿来做饵,何其歹毒。

树下空旷无遮,想要救下婴儿,便要全然暴露身形,再无半分隐匿可言。

不远处的暗处,素离静静蛰伏,她将呼吸放缓放轻,与周围的矮树丛、巨石混为一体,目光死死锁定那方襁褓。

她无需四处搜寻,亦不会被申石的假象迷惑。她深知申石的软肋,更笃定他绝不会坐视稚子惨死。

她箭术冠绝一域,自信只要申石敢现身,便能一箭破防,伤他、杀他。

在她眼中,身为顶尖刺客,心存妇人之仁,便是最大的破绽与弱点。

陡然之间,远处一物旋转破空,重重插入地面,在清晨天光下泛出凛冽寒芒。

是亭侯刀!

素离瞳孔骤缩,心神骤震。

她比谁都清楚此刀的分量。

昔年张飞受封新亭侯,采赤珠山精铁铸就此刀,最终却死于麾下之刃。此后数任持有者皆不得善终,世人皆称其为凶刀。

司马氏大郎君执意要夺取此刀,必然有极重的用处。

可她心中清楚,若贸然取刀,申石必会趁机救下婴儿;若先救婴儿,宝刀便会落入敌手。

但素离心思缜密,早已想好两全之法——夺刀、杀人,一举两得。

长弓瞬间满月,一支特制羽箭搭于弦上。箭头精巧带锁扣,箭尾系着长绳索。

瞄准刀柄一瞬,素离松手放箭。

咻的一声轻响,羽箭破空而出,锁扣精准紧扣刀柄,牢牢锁死。

厅堂之中,须渠神色激荡:“如此说来,素离大概率能夺回亭侯刀了?”

边亢微微闷哼,双眼微眯,语气带着几分敬畏与忌惮:“只是有把握罢了。赤枭、夜狼之流,终究只是凶悍猛兽。可鬼千屠,是从地狱冲出来的厉鬼!”

山野暗处,素离指尖微扯绳索,发力试图将亭侯刀拖拽至身前。

就在此刻,一道细微轻响,传入她耳中。

声响源自那处婴儿襁褓。

她猛然转头望去,只见抵住襁褓的石块已然被弹开,襁褓正顺着坡面缓缓向山脚滑落。

素离瞬间洞悉破绽,心中骤凉。

最简单的调虎离山,利用人心贪欲,便可破局。

贪念一动,死期将至。

她不敢再贪图宝刀,亦无心顾及婴儿,心底只剩极致的危机感。

申石,已然近身!

素离身形骤然暴退,纵身跃出数丈,长弓再度拉满,羽箭上弦,蓄势待发。

只要给她一瞬缓冲、一线先机,便能再度周旋对峙。

可这一次,命运没有给她半点机会。

那双冰冷似魔的红眸,已然无声出现在她身后。

PS: 第二章奉上,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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