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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不祥人
作者:南榭本章字数:4789更新时间:2026-09-03 01:27:11

河边滩岸,申石洗净了手上、脸上的血污。

水面漾开波纹,映出他那张略带清秀的面庞。

他并无凶神恶煞的模样,眉宇间反倒透出几分斯文气。

这副容貌,承载着母亲早年的期许。昔日母亲总盼他能够读书向学,谋得一官半职,安稳度日。

一念及母亲,申石不由有些恍惚。

左臂骤然传来一阵钻心剧痛,猛地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素离委实是个极难对付的对手,纵然将她斩杀,却依旧被她的毒箭擦伤臂膀。

申石咬紧牙关,持刀狠狠剜去被箭毒浸染的皮肉。直到伤口渗出艳红鲜血,确认毒素并未向内蔓延,他才稍稍松了口气,取出随身伤药,仔细敷在创口之上。

他借着素离尸身流淌的血迹,沿途布下多处迷惑追兵的踪迹,引对方朝着错误的方向追去。而他心中早已定下逃亡去处。

不向北走,亦不奔往西、南两地,他决意东行。

司马家最大的敌手乃是曹爽,可自己如今恶名远播,曹爽一党是否愿意收容,申石心中全无把握。

青州一地,恰好是曹爽与司马氏两方势力管控都相对薄弱的地方,正适合隐匿藏身。青州西边的厌次县,地处边鄙,城郭狭小,城防粗疏,乡间坞堡星散,遍地流民与胡族逃户,是再好不过的容身之所。

他从未踏足厌次,“日暮”的人,绝不会料到他会逃往此处。

七日后,申石混杂在络绎不绝的流民队伍之中,辗转抵达厌次。

亭侯刀被他拆解,尽数塞进一只破旧麻袋。

七日长途奔逃,他身上的钱财几乎消耗殆尽,囊中只剩下几颗路过废弃桑田时随手采摘的桑葚。

颈间悬着的铜钱,无论何等窘迫,他都绝不会动用。那是母亲留给他最后的念想。

厌次城内,往来百姓大多面呈菜色,目光呆滞麻木,在乱世之中拖着疲惫的身躯苦苦熬活。

寻了一处人迹稀少的树下,申石背靠着粗大树干坐下。腹中饥火翻腾,他取出桑葚,轻轻吹去表面尘土,正要送入口中,忽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骤然转头,三丈开外立着一个瘦削男孩,一双大眼睛死死盯住他掌心里的桑葚。

男童约莫八九岁,衣衫褴褛,唯独一双眼睛格外明亮。

申石从中挑出两颗桑葚,摊开手心,示意男童过来拿。

男童全无怯意,快步奔上前,一把抓过果实,大口塞进嘴里。飞快吃完,他并未离去,依旧呆呆望着申石的手掌。

就这样,仅剩的全部桑葚,尽数落进了男童腹中。

吃完桑葚,男童微微鞠了一躬,转身一溜烟跑远了。

申石并未放在心上。尽管腹中饥饿难熬,他唇角却浮起一抹浅淡笑意。他不信自己活不下去。

他正值壮年,除却杀人搏命的本事,亦懂得不少谋生手艺,足以养活自身。

静坐片刻,他缓缓起身。

总要寻一份营生,不能坐以待毙。

喧闹声由远及近,方才那名男童去而复返,身后跟着四个孩童,还有一名女子。日光自女子身后斜斜洒落,逆光之下,看不清她的容貌。

“就是他!”男童伸手指向申石,高声喊道,“这个人是外来的,我从前从未见过!”

女子向前走近两步,申石方才看清她的模样。她身形颀长,瓜子脸轮廓分明,眉骨偏高,眼尾天然上挑。岁月风霜在她脸上刻下细纹,眼底蒙着一层倦怠的灰翳,长发只用干枯葛藤草草挽束,身上粗麻短衫,补丁摞着补丁。

“你从何处来?”女子开口,声线细软,话语里却藏着几分锐利。

“濮阳。”申石说出早已备好的答复。

“看你身强力壮,何以流落到这般贫瘠之地?”不等申石多言,女子继续追问。

“兵戈四起,官匪横行,那里已经待不下去。”申石平静应答。

女子紧紧盯着他打量半晌,忽然淡淡一笑:“你说话不实。濮阳乃是大郡,境况远胜厌次。放着故土不归,偏偏逃来此地,莫不是在外闯下祸事,前来避难?”

“越是大郡,普通百姓越难存活。濮阳赋役苛重,实在难以安身。”申石神色不变。

女子微微一怔,目光依旧锁在他身上:“看你的体魄,绝非寻常布衣,习过武艺?”

申石浅浅一笑,说辞早已在心中演练妥当:“早年曾在行伍之中,负伤之后便归乡漂泊。”

男童一直在旁静静听着,这时忽然插嘴:“我信他!他自己明明饿得厉害,还把桑葚全都给了我!”

女子轻轻拍了拍男童肩头,随即看向申石身侧那只麻袋。申石把麻袋递过去,女子伸手翻看,眉头微微蹙起:“袋中这些,都是什么物件?”

“不过是修补兵刃用的零碎钢料。”

“你会修兵器?”女子眼中顿时生出几分光亮。

申石点了点头。女子神色稍稍松弛,语声放柔和几分:“你可想寻一份活计?若是愿意,便随我来。”

就这样,申石跟在女子与五个孩童身后,朝着城西走去。

女子走在最前方,不曾回头。方才吃桑葚的男童挨在申石身侧,悄悄拽了拽他的衣袖,低声说道:“柔姐姐看着厉害,心肠却是极好。”

申石微微颔首。

男童又扯住他衣袖,好奇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石甲。”

男童咧嘴笑起来:“那往后我便唤你石大哥,旁人都叫我小川,你也这般叫我就好。”

一行人拐入曲折巷陌,行不多远,在一间茅屋门前停下。女子挥手让一众孩童在门外等候,独自带着申石走入屋内。

茅屋狭小,陈设陈旧简陋,案几之上堆满竹简,不少简册散落在地。一名衣着还算整洁的老者,正伏在案几上沉沉酣睡。

女子走到老者身旁,重重拍了拍案面,扬声开口:“钟伯,昨夜又喝醉了?”

钟伯身子一动不动,只传出一阵闷笑,语气带着几分不悦:“董寡妇,你又来搅扰我作什么?”

女子毫不见外,径直落座,高声道:“给你带活计上门来了。”

钟伯闷哼一声:“你举荐来的人,次次折耗我的本钱,我哪里还敢轻信。”

“此人不同。他当过兵,会修缮兵器,也懂些拳脚功夫。”

钟伯才缓缓抬起苍老的面庞,飞快扫了申石一眼,随即又把头伏回案几:“瞧着也不算何等魁梧,你又拿我取笑。”

女子笑出声,嗓音柔美,笑意里却带着几分讥诮:“钟伯,你阅人无数,真本事还是花架子,难道分辨不出?莫不是想趁机压我的价?”

“我怎敢为难你。”钟伯终于直起身子,脖颈转动,骨节发出咯咯的响动,语气万般无奈,“今时不同往日,现下一人要当好几个人使唤,不缺人手。”

女子面色沉下:“你的难处我明白,直接开个价。”

钟伯伸出四根手指:“只能给你四成利。”

女子啐了一声:“本该对半分,休想只给四成!”

“眼下只能如此,我也是迫不得已。”钟伯收回手,“三年前张戡扳倒卞氏,官府税赋一改再改。那时候我抽三成尚能维持,如今各项开销成倍上涨,才涨到四成,实在再无退让余地。”

“四成,我应下。”申石忽然开口。

女子瞪大双眼看向他,满是难以置信,眼神中夹杂埋怨与失望。

钟伯指尖轻轻叩击案几,饶有兴致望向申石:“年轻人倒是通透。城东赵氏府上恰好缺一名杂役,你可愿意前去?活计辛劳,按月结算月钱,管饭,没有住处。”

申石点头应允。

只要能够暂且安身,做什么于他而言都无所谓。

走出茅屋,小川兴冲冲跑过来,一把拉住申石的手:“石大哥,你寻到活计了对不对?”

申石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微微点头。

“我便知道你一定可以!”小川笑得开怀,“往后干活也教教我,再过几年,我便同你一道做工!”

一旁的女子重重哼了一声:“可惜你这位石大哥是个老实人,平白被人占了便宜。”

说罢,她长长叹息,语声放轻:“我知晓你自有难处,不然也不会轻易应下这般条件。”

她苦笑着摇头,目光落向申石:“住处一事,你可有打算?”

“石大哥可以住我们那里!”小川迫不及待抢话,“我们屋子够大,容得下许多人!”

申石跟着他们回到落脚之处。

所谓大屋子,不过两间破旧茅草屋,夯土墙壁外皮大片剥落,低矮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霉味。那女子同两个女孩住一间,余下三个男童挤另一间。

小川带着另外两名男童动手整理矮榻,腾出一方空间留给申石。

“她是你们的亲姐姐么?”申石指着女子,低声问小川。

“是!”小川回答得毫不犹豫。

申石心中不安,起身找到女子,神色郑重:“我若留宿此处,于你名声有碍。”

女子扫了他一眼,又是一声轻哼:“你又不与我同住一室,顾忌什么。”

申石略感愕然,这女子行事竟是这般洒脱。

“对外便说你是我远房亲戚便是。”女子往地上轻啐一口,“这些年,外面的闲言碎语还算少么。”

申石深吸一口气:“这些孩子,都是你收留的?”

女子语气渐渐平和:“他们的亲人都顾不上他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群孩子饿死街头吧。”

申石垂下头颅,深知这份担子何等沉重。

“往后领到月钱,我尽数交予你。”这是他的真心话。

女子瞟了他一眼,又望向院中的孩童:“本该如此。你在我这里吃住,岂能白白占些好处。平日里,也帮我照看着这些娃娃。”

“我答应。”申石应下。

“相识大半日,你还忘记一件要事。”女子神色忽然一敛,“收留你的恩人,你还未曾道谢,更不曾问我大名。”

“是石某疏忽。我名石甲,多谢收留。”申石连忙拱手作礼。

“我叫董柔。”女子唇角缓缓舒展,柔声说道,“柔美的柔。”

当夜,申石便和小川还有另外两个男童挤在同一间茅屋睡下。

这一觉,他睡得格外沉酣。一路被追杀的惶惶不安,仿佛暂时消散无踪。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钟伯便叫上申石前往赵府。

赵家乃是厌次数一数二的大族,宅院连绵数十间,皆是玄瓦白墙。钟伯领着申石拜见林管事。林管事统管赵府大小杂务,将申石上下打量许久,又同钟伯低声嘀咕半晌,才把他带到杂役居所。

推车运货、卸货搬物、清扫庭院……申石整整劳碌一日,直至日落西山方才歇手。

每日饭食十分粗简,两张粟饼配腌菜,再加上一碗清得可以照见人影的稀粥。

林管事拍了拍申石肩膀,面露笑意:“做得尚可,明日照旧过来吧。”

申石并不觉得疲惫。早年他隐匿身份执行刺杀之时,也曾潜伏到目标府邸充当杂役,没日没夜劳作,比起那时,眼下的日子已经算得上安稳。在他心中,这般光景已然算得上幸福。

回到茅草屋,小川与一众孩童一窝蜂围上来,满脸欢喜:“石大哥回来啦!”

小川拉着他走进屋内,指着铺好的卧榻:“你身形高大,我们替你收拾过了。”

申石的位置宽敞了许多,还多垫了一张薄薄草席,擦拭得干干净净。

申石抬手摸了摸小川的脑袋,取出一张粟饼,这是他中午刻意省下的口粮。

小川用力摆着手,“你忙了一日,肯定很饿。”

“我中午吃了三张饼,这是管事见我勤快,额外赏下的。”申石哄劝着,小川方才收下。

他转头,看见董柔正立在门口静静望着这边。四目相撞,董柔迅速转过身,悄然走开。

一月时光匆匆而过。

申石每日早出晚归,寡言少语,只埋头出力,把自己完完全全当作一名寻常杂役。他替赵家修缮马车、锻打马掌,府中护卫的兵器,也都由他磨砺修整。林管事十分满意,数次当众夸赞他能干。

申石从不居功,偶尔得到的零碎赏钱,也都交由管事。每日归来,他总会悄悄带一张粟饼回去,分给小川和其余孩童。

那柄煞气缠身的亭侯刀,被他偷偷埋在了赵家大院地底。

短时间之内他用不到这柄凶刀,若是放在茅草屋,只会给所有人招来灭顶祸事。

他相信,凭自己一双手,足以应付往后的风波。

第一个月的月钱,申石分文未留,全数交给董柔。

当天夜里,董柔拿钱买来了甜浆,分给申石和每一个孩童。孩子们捧着甜浆,谁都舍不得立刻入口。

申石把自己那份甜浆塞给年纪最小的女童,独自走到茅屋门口坐下。

已过去一个多月,司马家和“日暮”必定还在四处搜捕自己。他多留一日,身边这些普通人便多一分遭遇祸事的风险。

或许,自己该离开了。

“你心中藏着心事,我早就看出来,你绝非常人。”董柔走过来,挨着他并肩坐在门槛边。

申石微微挪动身子,同她拉开些许距离。

“你不必戒备。我看得出来,你不是恶人。”董柔望向远方夜色,声音柔软,“你日日辛苦做工,自己尚且要挨饿,却总惦记着带吃食回来给孩子们。”

她抬手理了理额前散落的碎发,凄然一笑:“我的父母也不是厌次人,同你一般流落至此,他们靠着一身力气挣扎活下来,才有了我。”

“家中常常吃了上顿没有下顿。那时候多亏钟伯照拂,替父亲寻下活计。”

“我十八岁那年,父亲亡故。母亲无力度日,便急着将我嫁人。对方家境殷实,年纪比我父亲还要大。可就在出嫁前一夜,那人醉酒,死在了妓馆。”

“又过三年,本地一户大户人家的长子要纳我为妾。聘礼刚刚送上门,他乘车返回途中,马匹受惊,他当场便丧生于车下。”

“自那两件事之后,满城人都说我是不祥之人。”董柔脸上浮起一抹鄙薄,“母亲扛不住周遭流言,也撒手而去。只剩我孤身一人。整日有人拿我取笑,更有人心存歹念。可我心里清楚,纵然出身卑贱,也绝不能活得卑微不堪。”

申石一时想不出什么言语宽慰。

他心中明白,眼下,自己尚且走不了。

PS: 逃亡之路刚刚启程,危机还在暗处潜伏,感谢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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