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石到厌次已经三个月了。
每日回到住处,和孩子们呆在一起,是他最开心的时候。
这三个月,他完全隐匿自己,不去打听江湖事,不透露一丝武功。
他已经决定,只要追杀的人不出现,他就不会离开这里。
一日,他回到住处,孩子们没有像往日一样围住他。
两间茅屋,一个人也没有。
他的心猛地揪起!
是“日暮”的人来了么?
他在屋前站住身形,开始调动内息。三个月了,他的武艺一点没有落下。
但是,并未发觉一丝攻击性的气息。
“石大哥,石大哥!”小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猛地回头,还未说话小川便扎进他的怀里。
“笑笑正午就不见了,柔姐姐找了大半天!”小川在哭,哭的申石心里酸酸的。
笑笑是其中一个女孩子,只有八岁,眉目清秀,脸上时常挂着笑。
申石安慰着小川,带着他寻遍了整个厌次城。
笑笑像消失在空气里。
天色已黑,申石只得抱着痛哭的小川回到住处。
“县廷我也去过,县卒已经寻过,也没有寻到!笑笑应该是被掠儿贼带走了。”董柔红着眼眶,不停地揉着眼睛。
这是申石第一次见到她如此伤心。
申石清楚,对于这种孤儿,就算消失了,县廷也不会大费周折去找。
他宽慰着董柔,“我去把笑笑找回来,你照顾好娃儿们。”
他相信,自己做的到。
次日清晨,申石独自归来。
外表看上去不见奔波后的疲惫,可他的心早已被撕裂,沉重的悲痛压在胸口,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董柔,面对余下的孩子们。
他施展本领,寻踪觅迹,追了五十多里,在一处荒山找到了那群掠儿贼。
他也见到了笑笑。
只是,他再也不能将她带回。
笑笑临死前的脸上全是恐惧。
这群掠人恶徒早已丧尽人性,所作所为禽兽不如。
申石彻底愤怒,他明知道这么做,很可能会暴露自己,招惹来追兵,但他实在按耐不住。
那一晚,藏匿三月的石甲不复存在,世间只剩鬼千屠。
那日清晨,董柔没有问他结果,只是默默帮他收拾,送他去赵宅务工。
申石突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坚强。
“石大哥,柔姐姐说笑笑被父母接走了,是么?”当夜睡前,小川问申石。
申石的眼眶突然发酸。
“是,昨夜我没回来,就是去送她了。”申石忍住眼泪,轻轻拍着小川哄他入睡。
这天起,茅屋的欢笑声变淡了很多。
申石不敢看董柔,他害怕看到她的眼,那痛苦到了极致却拼命压住的眼神。
笑笑已经离开两天了。
申石感觉很累,三个月来,他第一次感觉到疲惫。
“没睡好吧。”林管事一脸关切地看着他,“莫非你与董寡妇……”
申石不想听,忙完一天的杂务,他便匆匆地回到了住处。
“石大哥回来了!”小川跑出屋,搂住申石的腰,“笑笑到家了,给我们寄来了鱼!”
“快来吃鱼,笑笑父母送来的,就等着你了。”董柔在笑,招呼着申石落座。
申石强敛心绪,勉强露出笑意,与一众孩童围坐下来。
孩童们都睡下了,申石怎么也睡不着。他坐到门前,仰望着漆黑的天空和满天繁星。
他的手,不知不觉地开始抚摸胸前的铜钱。
小时候,母亲告诉过他,每个人死后都会变成一颗星星,不知哪一颗,是笑笑所化?
有一个人静静地走过来,和他并肩坐到一起。
申石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个人心里不好受。
“你脖子上的铜钱,是亲人给你的么?”董柔轻声问道。
“是阿娘留给我的。”申石缓缓低下头,托起铜钱,铜钱已经磨损得厉害。
董柔盯着铜钱许久,她数次要开口,却又咽了下去。
“那日你一人回来,我就知道笑笑出事了。”她的声音开始哽咽,“无须自责,你已尽力。笑笑已经变成了天上的星星,地下,还有我们,还有四个娃娃。”
申石几番张口,终究无言以对。
“笑笑和我说过,她早就把你当成她的大哥。”董柔用力擦拭着眼角,慢慢站起身,“她会在天上护佑着我们。”
八月,天气炎热,更令人绝望的是,时疫骤然爆发了。
申石无法去赵宅务工,只能呆在屋里。
县廷派人派发汤药、避疫香包,又开仓赈济粮米,每日安排医者前来诊视病患。
董柔的住处是流民聚集地,县廷尤其重视。
已经过去半月,瘟疫还未散去,病人越来越多,县廷的药已经不足了。
徭役、流民青壮年开始入山采野生清热驱疫草药,申石也加入了。
有孩子被感染了,申石董柔他们只能被隔离开来。
除了县廷偶尔送到门前的粟米,再无人过问众人死活,他们只能互相照顾。
后来,连粟米也没有了。
孩童们接二连三地病倒,只有小川尚好。
他开始和申石董柔一起煮粥,熬制草药,也会缠着申石一起去山谷涧滩采药。
他只有八岁,却比寻常孩子更懂事。
“看我挖到了什么?”小川神秘地跑到申石面前,脏兮兮的小手沾满了淤泥,摊开,里面是两枚凫茈。
申石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道:“你吃了吧。”
“我要留着。”小川攥紧了手,“带回去熬汤给大家。”
申石默默转过了头。
“刚才有两个人也挖到了凫茈,我听到他们说县廷明日会发粥。”小川的眼里亮着光。
“我们还被隔离着,不能前往的。”申石拍着小川的肩膀。
“不打紧。”小川咧嘴一笑,“我这几日留意过,已经没有县卒看管我们了。”
申石的手停了下来:“我回去与你柔姐姐商议下,你别轻举妄动。”
当夜,董柔终究体力不支倒下。
她太过劳累,又饿了数日。
申石照顾了她一夜。
董柔醒了数次,每次只是默默的看着他。
次日黎明,申石将凫茈熬了汤,叮嘱小川照顾好大家。他要去采药,会早些回来。
“放心,我会照顾好每个人!”小川握着拳头,眼睛睁得格外大。
申石找了一处沼泽之地,勉强找到几株药草。
待他回到住处,天色已经大亮。
小川没有出来迎接他,董柔和娃儿们还在酣睡。
“小川呢?”申石唤醒董柔。
“我刚歇下,适才他还在。”董柔变得紧张起来,“会不会又是掠儿贼?”
申石冲进那简陋的灶房,凫茈汤已经喝得一滴不剩,灶上的陶碗却已经不见了。
一股不好的念头猛地涌上心头。
申石毫不犹豫地冲了出去。
县廷的粥棚处挤满了人,像极了密密麻麻的蚁群,连县廷发粥的人都被挡住。
“小川!”申石发疯似地大喊。
人群里隐约传来一声微弱的回应。
申石循声望去,但找不到小川。
人群猛地翻涌,像凶猛的海浪。有的人被挤了出来,有的人被挤了进去。还有的人被挤倒在地,发出痛苦的喊声。
哭喊声、碗的破碎声、人群踩踏声、县卒们的呼喝声,混成了一片。
冲进人群,申石被挤来挤去,站立不稳。他的眼里,只有一张张陌生的脸,一张张咧开的嘴。
他猛地发力,推开数人。
人群如同被硬生生劈开的墙,裂开一条通路。咒骂声,呵斥声不断地传来,甚至有人还挥拳击打他,他全然不顾。
他最终找到了小川。
小川静静地躺在地上,小小的手掌死死攥着一块锋利的陶碗碎片。衣衫被人群撕裂,一缕血丝顺着他的嘴角缓缓淌落,双目紧闭,再也没有了往日明亮的光彩。
申石只觉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他俯身一把将小川抱起,不顾一切地逃离这片混乱的粥棚。
前面是一棵大树,是他和小川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回住处已是来不及了,他扶着小川坐到树下,不停地将内气灌输给小川。
有零零散散的路人经过。
他又一次暴露了武功。
可他全然不顾,只有一个念头:豁出这条命也要救活这个孩子。
只是,小川再也没有坐起来。
申石的泪终于流了下来,心底似乎传来破碎的声音。
因为疫病,小川的尸首被县廷火化,申石收集了他的骨灰,将他埋葬。
申石无法原谅自己。
瘟疫慢慢散去了,带走了几个孩子的生命,只剩下一个女娃。
她虽然熬过了病痛,但也已经脆弱不堪。
董柔的眼里也没了以往的神采,黯淡了许多。
一切似乎恢复了,但又和以前不同。
林管事派人传话,可以去赵宅继续干活。
但申石知道,自己不能再呆下去了。
他施展功力的事,早晚会泄露出去。这几日,他的直觉告诉自己,危险已经在靠近。
而且,自己才是那个“不祥之人”,如果不是他,这些孩子就不会死。
“你要走?”董柔睁大了眼睛,牢牢锁定他,“最艰难的日子都熬过来了,你为什么还要走?”
“我不能再呆下去。”申石面色如常,一字一字地说,“而且,我才是那个不祥之人。”
“什么不祥之人,你不是!”董柔瞪大了双眼,声音高了很多,“你已经是这个家的人了,没有谁给其他人带来厄运。是不是我们对你不好?”
申石摇头,这几个月,是他一生中最美好的回忆。
“我再呆下去,你们会丧命。”他静静地说。
“疫病已经没了,还丧什么命?”董柔反问道,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慢慢变了。
“你说得对,我不是常人。”申石凝视着她的眼睛,“一直有人在找我,想要我的命,你们会受牵连。”
他有些后悔,又有些诧异,为什么自己会对董柔说实话。
董柔皱了皱眉,低声问道:“莫非你之前杀过人?”
“是,而且杀了不止一个人。”申石索性把话说透,“许多年前,我就被通缉,这颗首级现在值千金。”
董柔的眼睛睁得更大了,她呆呆地望着申石,呼吸已经加重,“城里张贴过通缉榜文,价值千金的首级,只有一个人,鬼千屠!你,莫非就是他?”
申石重重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他已经不能再隐瞒下去。
董柔后退了几步,瞳孔骤缩,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方才听见的话。
“不可能!”董柔的呼吸加重,声音也有些嘶哑,“鬼千屠杀人无数,嗜血成性,你怎么,怎么可能是他?”
她眼里泛着水光,“鬼千屠绝对不会每天留一口吃的给娃儿,也绝对不会起早贪黑的照顾我们。”
“几个月前,我得罪了组织,被魏廷和江湖人士联手追杀。”申石闭上双眼,将头转向一边,“我不能再呆下去,明天一早,我就走。”
他不想再说下去,转身走回屋内。
天还没亮,申石整理好了行装,他本来就没有多少行李。
亭侯刀也被他悄悄取回。
推开房门,董柔早已站在门口。
她的眼里满是血丝,定是一夜没有休息好。
可她的眼神里全是坚定。
“你要走的话,带上我。”董柔的语气坚决。
“不可。”申石直接拒绝。
董柔哼了一声:“你想一走了之,追杀你的人找到我们怎么办?我们岂不是没有活路了?”
她说的没错,申石一时想不出反驳的理由。
“况且,你这一桩活计让我赔了不少。”董柔的脸色突然沉了下来,她凑近申石,“再说,这几个月供养你的吃住,我可是亏空了不少。必须两清我才离开!”
剩下的那个女孩被送给了钟伯照看。
钟伯并没有推辞。
申石这才发现,钟伯也有柔情的一面。
女孩搂着董柔的脖子,哭了半晌不肯松开。
董柔也抱着她哭了好久。
“若有人问起,就说我们去了上庸。”申石嘱咐钟伯,“而且会去很久。”
就这样,董柔跟着申石上路了。
城西出门走了二十多里,申石停下。
“稍作休息,先往南走,绕回向东。”申石掏出一块粟饼递给董柔。
董柔接过饼,嘴巴动了动,却又似懂了,不再追问。
申石感觉自己又变回了那个冷峻的鬼千屠,可是又有哪里不一样。
董柔终于忍不住了,问道:“我们要去哪里?”
申石没有看她,嘴里淡淡吐出两个字:“北海。”
董柔略一沉吟,猛地大声喊道:“北海,你是不是要去找张戡张伯弋?那个‘当世第一剑手’!”
“没错,你也知道他的大名。”
“三年前,这个人击杀了恶贯满盈、无人能敌的石万敌,江湖上没有人不知道他的名讳。”
“你若是不想去北海,现在就回去。”
“胡说,我为何要回去?你找他,莫非要和他比试?你打得赢他么?”
申石没有回答,他要的不是胜负,更像是一个遗愿。
他知道,自己终归难逃一死,被司马家盯上的人,怎么会有活口?
而张戡张伯弋,是如今江湖神一般的存在,是无数年轻剑客心中的偶像。
他是从一介布衣,一步步爬到当今的地步。
他的德操品性,更胜于他的剑法。
一个以“止戈安民”为信念的剑侠。
他不依靠大将军曹爽,也不依靠司马家的势力。
他是鄚侯张雄之婿,而张雄,是名将张郃之子,更是曹爽的心腹。
据说,张戡还曾救过司马懿的一个儿子。
只有他,能护得住董柔,会护着董柔。
申石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身边的这个女子。
董柔突然凑了过来,“我想到一件事,石甲不是你的真名吧?”
申石停了下来,“我的真名叫申石,上庸申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