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冷雨,终是渐渐停歇。
天边夜色由浓墨转为灰蓝,黎明的微光穿透层层乌云,浅浅洒落在辽北连绵的山林之上。
采石工棚之内,篝火只剩一堆暗红的炭烬,偶尔噼啪一声,窜起一星微弱火苗。
下半夜是赵虎山值守。魁梧的汉子靠在石壁边,手里紧握着土铳,双目半睁,时刻留意棚外山林里的风吹草动。整夜不敢深睡,只有极其短暂的闭目休憩。
苏晚卿蜷缩在麻袋堆上睡得很浅。噩梦不断,梦里尽是冲天火光、亲人倒在血泊中的模样,时不时身子骤然轻颤,眉头紧紧蹙起,辗转反侧。伤口经过草药包扎,不再那般灼痛,可心底的惊惧,依旧挥之不去。
刘振邦靠在棚柱边上,天尚未亮便已然清醒。
他没有惊动另外两人,悄悄起身走到工棚缺口处。
清晨山风带着浓重的霜寒扑面而来,吹得人浑身一凛。放眼向南远眺,沈阳方向的火光已经淡去,却依旧笼罩着一层厚重灰黑色的烟尘,沉沉压在那片城池上空,无声诉说昨夜那场浩劫。
一夜之间,奉天易主。
他手握冰冷的木柱,心底沉甸甸的。不知道父亲的防线还在不在,不知道妹妹是否侥幸躲过屠城。无数的猜测与担忧盘旋在心间,却得不到半分回音。
“醒得这么早。”
赵虎山压低声音走过来,眼底布满血丝,是彻夜未眠的疲惫。他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眼眶,“昨夜还算安稳,没有溃兵,也没有鬼子巡逻队过来。不过我听见远处山道断断续续有难民赶路的动静,看样子逃难的人流一夜都没有停下。”
刘振邦微微颔首:“天已亮,不宜久留。此地终究太过靠近大路,天亮之后日军清乡队伍会四处搜山,待久了风险太大。”
二人说话之间,麻袋堆上的苏晚卿也缓缓睁开双眼。
一夜休憩,精神稍稍恢复,只是脚踝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她慢慢坐起身,拢了拢身上那件粗布外褂,看向棚外泛白的天色,眼底带着一丝茫然。
乱世飘零,醒来依旧身在荒山野棚,没有家,没有归处。
简单收拾完毕。昨夜缴获的那支步枪被赵虎山背在身上,刘振邦斜挎自家老猎枪,猎刀寸步不离。干粮已经消耗大半,余下的粗粮饼,只够支撑两三天。
三人踏出采石工棚。
雨后的山林遍地泥泞,空气里混杂泥土、草木,还有一丝若有若无消散不去的血腥气息。
才走出不远,前方山道上,便涌过来一大群逃难百姓。
男女老少,拖家带口,队伍绵延长长一截。人人面色愁苦,衣衫沾满泥水,步履蹒跚,不断向着北方逃亡。有人拄着木棍勉强挪动,孩童趴在大人肩头沉沉昏睡,老人边走边不停咳嗽。
逃难的洪流,从未断绝。
三人汇入人流之中,混在难民里面,反而更加安全。孤身赶路太过扎眼,混迹难民群里,可以避开不少敌人的注意。
沿途到处都在流传沈阳城破之后的种种噩耗,各种各样的消息,在流民口中飞快辗转传播。
“北大营的弟兄,枪都上了膛,硬生生接到命令不许还击,就那么被鬼子撵出来。”
“城里商号被抢,学堂被封,好多学生被抓了去,下落不明。”
“南满沿线不少村镇,但凡有敢反抗的村子,直接就被烧光杀绝。”
一句句流言,像刀子扎进刘振邦心底。
他竖着耳朵,拼命捕捉任何关于学堂,关于妹妹刘婉清的讯息。可来来往往的难民,大多只知大概惨状,极少有人清楚学堂里面学子的下落。有的说学生四散出逃,有的说被日军拘押,众说纷纭,真假难辨。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落空。
走着走着,前面难民堆里,两个本村的同乡,看见了刘振邦,神色骤变,快步挤了过来。
是刘家坳的村民,连夜逃出来的。
那两个乡亲满身尘土,神色惶急,看见刘振邦,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发颤。
“振邦!你怎么在这里!你快回村看看吧!村子出事了!”
刘振邦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预感瞬间攫住心神。
“村子怎么了?我爷爷呢?”
“昨夜后半夜,一小队鬼子骑兵,沿着山沟扫荡过来。”年长的村民喘着粗气,声音都在发抖,“听说有溃兵在咱们那一带山林和鬼子交火,鬼子迁怒周边村落,闯进刘家坳。村里不少青壮年拿土枪锄头抵抗,哪里挡得住骑兵枪炮……”
话说到这里,村民喉头哽咽,说不下去。
刘振邦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指尖冰凉。
昨夜他连夜离开故土,爷爷独自留在刘家坳。
“我爷爷!我爷爷怎么样!”他攥住同乡的臂膀,声音不由得拔高几分。
“老爷子不肯走,说要守着宅院。鬼子进村,烧房子,他拿着老猎枪躲在院里榆树后面,开枪打鬼子。”同乡眼眶通红,“寡不敌众……后来院子起了大火。我们逃命的时候,看见刘家那两座老榆树,都烧得焦黑。我们不敢靠近,只能跟着大伙跑出来。生死,不知。”
轰隆!
仿佛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刘振邦胸口。
双脚微微一晃,身子踉跄半步,险些栽倒。
昨夜离别之时,爷爷站在院门前叮嘱他,刘家男儿宁死不降倭贼。原来那番话,竟是祖孙之间最后的诀别。
他本以为老人留在山村老宅,好歹可以苟全性命。万万没有想到,日军清乡扫荡,祸及村落。爷爷一世猎户,刚烈一生,果然没有屈膝受辱,举枪对敌。
火光,焦黑榆树,燃烧的宅院。
一幕幕画面在脑海疯狂翻涌,心口剧痛,悲愤如同潮水一般汹涌席卷全身。指节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迹,他却浑然不觉。
赵虎山站在一旁,听完消息,面色铁青,重重咬紧牙关。
苏晚卿望着少年骤然惨白的侧脸,心底泛起一阵酸涩,默默靠近半步,却不知道该如何出言安慰。国破家亡,苦难一重接着一重压在这个少年身上。父亲前线生死未卜,妹妹困于沦陷孤城,现如今,连留守故土的爷爷,也凶多吉少。
一夜之间,家,彻底碎了。
“振邦,你千万稳住。”同乡叹息,“鬼子还在那一带搜杀,现在万万不能回村,回去就是白白送命。”
刘振邦胸膛剧烈起伏,喉结滚动,强压下翻涌而上的悲恸。眼眶灼热,却硬生生把泪水死死憋住。
乱世男儿,眼泪换不回家人,换不回故土。
泪水救不了爷爷,救不了妹妹,更挡不住日寇的铁蹄。
“我知道。”他的声音沙哑干涩,仿佛砂纸摩擦过木头,“现在回去,于事无补。”
理智告诉他,不能冲动折返。可是心底那股撕心裂肺的痛楚,几乎要将他撕裂。
生养他的刘家小院,陪伴他长大的老榆树,与他相伴十六年的爷爷,很可能已经埋在一片焦土残垣之下。
赵虎山拍了拍他的肩膀,粗重的声音压得很低:“兄弟,我明白你心里难受。可咱们现在冲过去,只能白白送掉性命。留得性命,才有报仇的机会。”
周遭难民来来往往,悲苦的议论声依旧不绝于耳。就在这时,又有几名衣衫褴褛的伤兵,跌跌撞撞混入难民队伍,身上军装残破,满身血污,胳膊上缠着简陋布条。
人群立刻围上去,不少百姓围拢打听前线的消息。
刘振邦心神一震,立刻挤上前。
这些是边防撤下来的残兵!父亲刘铁山,就在那道边防阵地上!
他快步上前,抓住一名浑身疲惫的伤兵胳膊,急声问道:“弟兄,边防阵地,刘铁山长官的部队,战况如何?”
听见“刘铁山”三个字,那名伤兵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神色黯淡下来,长长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刘长官……没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如同万钧雷霆,轰然砸在刘振邦的头顶。
“日军重兵合围,上级命令全线后撤,友邻部队全部撤走。刘长官拒不撤退,带着麾下几百弟兄死守阵地,没有援兵,弹药越打越少。阵地被炮火夷平,所有人死战不退,全部殉国。”
“阵地之上,遍地尸骸。”
周遭瞬间安静几分。
风掠过山林,呜呜作响。
父亲。
那个常年驻守边关,极少归家,来信字字皆家国的男人。那个电报写下寸土不让,必死守阵地的军人。
终究,以身殉国。
父亲战死,爷爷生死不明,妹妹困于沈阳孤城。
家国两殇。
刘振邦僵立原地,浑身冰冷,周遭的人声、风声仿佛一瞬间全部退远,世界一片嗡鸣。
他少年人的肩膀,接连承受接二连三毁灭性的噩耗。
苏晚卿看见他摇摇欲坠,连忙伸手轻轻扶住他的胳膊,眼底满是心疼。
赵虎山双拳紧握,牙关咬得咯吱作响,满腔怒火无处宣泄,仰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黑土山河,忠骨埋于沙场。
刘振邦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少年人的温度几乎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寒冰一般的沉静,还有烧尽一切的刻骨恨意。
没有痛哭失声,没有歇斯底里。
巨大的悲痛,沉淀入血肉骨头里。
他微微垂首,向着南方阵地的方向,在心中默敬远去的父亲。
刘家两代人,一个战死沙场,一个死守家园。
从今往后,再无家人为他牵念。他的命,不再只为寻亲,也为复仇,为这片被践踏的关东故土。
“鬼子占我土地,杀我亲人。”
刘振邦缓缓抬起头,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穿透纷乱嘈杂的难民人流。
“此仇,不共戴天。”
灰蒙蒙的天光落下来,照在少年布满寒霜的脸庞。
家破人亡之后,少年心中最后的天真,彻底死去。
(第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