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在辽北群山的上空,冷风卷着地上的泥水,扫过逃难的人流。
刘振邦僵立在难民队伍之中,方才那名伤兵口中“全部殉国”四个字,如同烙印,狠狠刻在他的心底。
父亲刘铁山,拒受撤退军令,率部死战,阵地破碎,忠骨埋于关外荒野。
一夜之间,家崩国破。父亲战死,爷爷生死未卜,妹妹刘婉清困在沈阳沦陷城中,音讯渺茫。一桩桩噩耗接踵而至,几乎要将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彻底压垮。
可他没有倒下。
巨大的悲恸没有化作嚎啕大哭,尽数沉落胸腔之内,化作刺骨的恨意。眼眶通红,却死死咬住牙关,不让一滴眼泪滚落。乱世之中,泪水毫无用处,唯有手中刀枪,方能告慰亡魂。
身旁,苏晚卿轻轻扶着他的手臂,指尖微微发颤。她自己亦是满门尽毁,深知这种家破人亡的蚀骨之痛,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极轻的话语:“逝者已矣,你千万保重自己。活着,才有机会。”
赵虎山站在一侧,魁梧的胸膛剧烈起伏,双拳攥得咯咯作响。他出身猎户,性情耿直刚烈,听闻刘铁山将军满营殉国,心中悲愤难平。望着刘振邦孤寂萧索的背影,心中已然做下决断。
周遭难民熙熙攘攘,哭喊声、叹息声此起彼伏。那几名从前线退下来的伤兵,满身血污疲惫,说完战况,便被百姓团团围住,七嘴八舌打探各处阵地的消息。
刘振邦缓缓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的情绪,被他强行压下。
他松开攥得发白的手掌,掌心几道深深的指甲掐痕,渗着点点血珠。
“多谢这位弟兄相告。”他对着那名伤兵拱了拱手,声音沙哑低沉,“刘长官麾下弟兄,皆是家国忠魂。”
伤兵神色黯然,重重叹息:“刘长官是条好汉,奈何大势如此。我们这些侥幸活下来的,有的打算往关内逃,也有人打算留在山林,拉起队伍跟鬼子周旋。”
说完,伤兵便随着人流,缓缓向北远去。
难民洪流继续向北蠕动,无数人一心只想逃离沦陷的故土,奔赴关内,寻一处可以苟活的安身之地。
可刘振邦心中,却没有半分逃往关内的念头。
父亲战死在这片黑土地,爷爷或许埋骨刘家坳的焦土之下,妹妹还困在沈阳城内。血海深仇未报,至亲下落不明,他怎么能够就此一走了之,丢下故土仓皇南逃。
赵虎山看出了他的心思,上前一步,粗声开口:“振邦,如今关外处处是刀山火海。大部分人都想着逃进关内避祸,你打算去哪里?”
刘振邦抬眼,望向沈阳那片笼罩着灰烟的方向,眸光坚定。
“我不入关。”
一句话出口,苏晚卿微微一怔。
“沈阳城虽然已经被日寇牢牢封锁,可婉清还在城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要想办法进去寻她。”刘振邦语气沉稳,“就算最后寻不到,我也不能就此抛下这片土地。父亲与爷爷,都死守在这里,我刘家男儿,不能拱手把故土让给侵略者。”
赵虎山双目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好!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我也不愿逃去关内苟且偷生!我的村子被鬼子烧了,乡亲死伤无数,我也要留在关外,能杀一个鬼子,便算一个!”
说完,他转头看向一旁的苏晚卿。少女一身青布学生长衫,脚踝包扎着布条,脸上满是流离的憔悴。
“姑娘,你呢?乱世凶险,跟着我们,前路九死一生,刀枪炮火,随时可能丢掉性命。若是你想跟着难民逃往关内,我们可以送你混入向北逃难的人群,好歹能寻一条活路。”
苏晚卿垂眸,风吹动她凌乱的发丝。
关内,无数人向往的避难之地。可她阖家老小尽数葬身在辽北故土,就算孤身逃去关内,举目无亲,不过是漂泊的浮萍。昨夜风雪荒岭,采石工棚一夜相伴,刘振邦数次舍身护她,这份恩情铭记于心。更何况,国已破碎,何处又算得上真正安稳之乡。
她缓缓抬起头,眼神褪去往日的柔弱,多了几分乱世淬炼出的决绝。
“我不往关内去。”苏晚卿声音不高,却十分清晰,“我全家都死在这片土地,我无处可去。你们要留下来抗争,我便跟着你们。我不会舞刀弄枪,可我识得字,会包扎伤口,能整理干粮,我可以做我能做的事。”
绝境之中,三个身世各不相同的年轻人,做出了同一个选择。
不逃。
留在满目疮痍的关东大地,直面日寇铁蹄。
山道旁,几株被战火摧残过的老树下,满地泥泞,寒风呼啸。
赵虎山望着二人,胸中热血翻涌:“如今,我们三人,皆是家破人亡。前路凶险万分,随时可能埋骨山林。若是信得过,不如就此结为异姓兄妹,祸福同担,生死与共。不求同生,但求患难相依。”
乱世之中,没有香案,没有酒水,没有红烛。只有冷风吹过荒树,脚下是泥泞的故土。
可这份心意,比庙堂之上的盟誓,更加沉甸甸。
刘振邦心中一动。
眼下孤身一人,前路茫茫,有同仇敌忾之人相依,便多一分活下去,多一分抗争的力量。他重重点头:“我愿意。”
苏晚卿也轻轻颔首,眼底微光闪动:“我愿意。”
没有丰盛祭品,三人就地俯身,向着脚下这片浸透血泪的黑土地,深深一拜。
“苍天为证,厚土为鉴。我刘振邦。”
“我赵虎山。”
“我苏晚卿。”
“今日荒郊结义,结为异姓兄妹。国难当头,祸福同担,患难相扶。抗击寇贼,守护故土。若违此誓,死于乱刃之下。”
简短誓词,消散在凛冽山风之中。
一拜完毕,起身。
按年岁长幼,赵虎山年纪最长,为大哥;刘振邦次之,为二弟;苏晚卿年纪最小,便是小妹。
简简单单的名分,将三个漂泊无依的命运,紧紧捆绑在一起。
结义已毕,赵虎山心中豪气激荡,可很快又眉头紧锁,回归现实。
“话虽如此,现实难处摆在眼前。沈阳城现在封锁得水泄不通,城门、关卡全部被日军把守,进出严加盘查。城外围到处是巡逻小队,大摇大摆进城,等于自投罗网。”
刘振邦心里清楚。
昨日一夜,他一心想着南下沈阳寻妹,一腔心绪冲昏头脑。经过一夜荒林厮杀,又接连听闻父亲殉国、老家遭劫的噩耗,他已经冷静下来。仅凭他们三人,一杆旧步枪,一支老猎枪,一把大刀,硬闯重兵把守的奉天城,无异飞蛾扑火。
“硬闯不可取。”刘振邦缓缓思索,“不可直接走官道城门。想要入城,只能寻找乡间隐秘小路,或是等待机会,混进运货、做工的人群之中,伺机潜入。”
“可就算侥幸进了城,沈阳偌大一座城池,街巷万千,学堂众多。想要寻找婉清,如同大海捞针。”苏晚卿蹙起眉头,说出最现实的难题,“城内到处是日军,到处搜捕学生青年,一旦暴露,便是死路。”
寻妹之路,步步死局。
赵虎山沉吟片刻:“直接扑沈阳风险太大。离此处三十余里,有一处叫黑石堡的集镇。那集镇地处几条要道交汇,南来北往的流民、商贩、脚夫都会在此落脚。消息流通广,或许能够打探到沈阳城内逃出来人的消息,说不定能得到令妹的线索。而且集镇之中,也有机会置办一点干粮、药料。”
先不去贸然冲击沈阳坚城,先赶往黑石堡集镇,收集情报,储备物资,再伺机谋划入城。
这是眼下最为稳妥的路子。
刘振邦略一思索,便定下心神。
“好,我们便先前往黑石堡。”
前路依旧危机四伏。路上会遭遇日军巡逻队、汉奸、溃兵土匪。可如今不再是孤身一人,义兄义妹相伴同行,心中那份孤绝无助,稍稍消散几分。
刘振邦摸了摸腰间猎刀,刀锋冰凉。刀身之上,还残留昨夜荒林搏杀的淡淡血痕。
父亲殉国,爷爷下落不明,血海深仇记在心间;妹妹尚在危难,寻亲之心一刻不敢忘却。
他转头望向苏晚卿,看了看她脚踝包扎好的伤口:“脚伤如何,还能赶路吗?”
“尚可咬牙坚持。”苏晚卿轻轻点头。
赵虎山把身上部分负重分担过来,将多余的弹药妥善收好,土铳扛在肩头,步枪斜挎后背,主动走在队伍最前方,充当开路警戒。
三人整理行装,不再继续汇入向北逃亡的难民大流,侧身拐入一条偏僻的乡间土路。小路两旁荒草齐腰,避开官道人潮,向着黑石堡的方向行进。
头顶乌云缓缓散开一缕,淡淡的天光洒落下来。
他们背对着大批逃往关内的难民洪流,逆向而行,向着沦陷区的腹地走去。
旁人拼尽全力,只想逃离战火。
而他们,偏偏向着烽烟深处奔赴。
前路漫漫,刀兵遍地。一场属于他们的苦难与抗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