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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市井疮痍
作者:地上的猫本章字数:5525更新时间:2026-09-03 19:54:05

御书房传召来得猝不及防。

清晏殿之内气氛瞬间凝重。

温默压低声音,快速提醒:“殿下,此番面圣,切记不可展露半分对权位、地方实权的渴求。陛下一生最忌惮皇子私下谋算势力。只谈读书、民生见闻,谨言慎行,多听少言。”

萧珩微微颔首。

他心里清楚其中利害。父皇制衡诸子,绝不希望看见任何一个皇子暗中发展势力。若是流露出想要出外掌事的野心,反而会直接落入猜忌名单。

“我明白。”

萧珩整理身上素色锦袍,没有佩戴华贵玉饰,只简单束好发冠。跟随传旨内侍,一路穿过层层宫阙,向着御书房行去。

一路途经其他皇子居住宫苑,远远可见二皇子府门前,几名身披甲胄的武将正低声交谈,护卫森严。太子东宫方向,车马往来不绝,不断有文官登门拜谒。

处处皆是暗流。

不多时,抵达御书房殿门之外。

方才被斥责的吏部尚书谢嵩、兵部尚书卫凛已经离去。廊下只剩下两名值守禁军侍卫,铁甲森然。

内侍进去通传片刻,出来躬身:“七皇子,请进。”

萧珩深吸一口气,抬步踏入殿内。

御书房之中,墨香混杂着奏折纸张的气息。大启皇帝萧景依旧端坐在御案之后,案上烛火摇曳。

“儿臣萧珩,参见父皇。”萧珩双膝跪地,行完整的皇子大礼,姿态恭谨有度。

“起来吧。”萧景声音淡淡。

萧珩起身垂手立在一旁,不主动发问,不随意张望,恪守皇子本分。

萧景目光落在自己这个第七子身上,仔细打量。

萧珩生母位卑,少年时期也很少得到父皇垂顾。在皇帝印象里,这个儿子向来安静,不参与皇子之间的交际,极少主动求赏赐求差事,平日里大多闭门读书。

“近日在读什么书?”萧景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回父皇,在读各府州县地方志,兼看民间风物记述。”萧珩如实应答。

“地方志?”萧景略有意外,“皇子读书,大多研读经史治国策论,你反倒喜欢看这些地方杂记。”

萧珩从容应答:“儿臣以为,治国终究落脚万民。史书策论是先贤道理,而地方志记录各地土地、粮产、民情疾苦,可以看见天下百姓真实的生存样貌。纸上的道理,终究要落地到民间。”

萧景指尖轻轻敲击桌案,没有表态,不知道心中是赞许还是不以为然。

殿内安静片刻。

“方才,御史弹劾你二哥萧钺私调边军一事,你听说了?”萧景忽然话锋一转,直接抛出夺嫡之中的敏感事端。

萧珩心中一凛。

父皇突然问这个,是试探。

稍有不慎,无论褒贬二皇子,都会落入派系嫌疑。夸赞二皇子,会被怀疑依附二皇子;附和御史的说法,便是站队太子一党。

他微微躬身,语气诚恳公允:“儿臣久居清晏殿,外面朝堂纷争,只是略有耳闻。军中调动虚实,儿臣远在深宫,不知详情,不敢妄议皇子与军政大事。只是心中盼望,诸位兄长同心,朝堂安稳,边境无虞,百姓安居乐业。”

不站队,不评判对错,只讲大局。

萧景看着他,沉默数息。

没有从萧珩口中抓到半分可以拿捏的把柄。这个儿子,回答滴水不漏。既没有借机构陷兄弟,也没有攀附讨好,言语之中带着一份疏离。

“你倒是看得通透,不掺和他们的纷争。”萧景缓缓说道。

萧珩低声回道:“手足本应和睦。朝堂权争,非儿臣所愿。”

萧景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漫天飞落的槐絮。

“朕坐在这个位置,看着太子、二皇子还有其余诸子互相倾轧,心中何尝不叹息。可储位只有一个。”帝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江山社稷摆在那里,不是靠亲情便能维系。”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河南去年大旱,数州受灾。虽已有地方官府开仓赈灾,可近日依旧有奏报传来,赈灾过程之中官吏盘剥,粮米到流民手中十不存二三。流民大量聚集在洛阳城外,隐患不小。朕想要派遣一位皇室子弟,前往城外流民安置点巡视,安抚流民,核查赈灾实情。”

萧珩心中一动。

机会来了。

核查城外流民安置点,不算手握地方军政大权,只是巡查安抚,属于苦差,没有多少油水,还要直面底层乱象。对于那些一心争夺朝堂权柄的皇子而言,算得上一件苦差事。

但对他来说,这是走出深宫的第一步。可以接触底层官吏,看见民间真实疾苦,接触流民,搜集情报。

只是,他不能主动开口讨要这份差事。

萧景转头看向萧珩:“其余皇子,或是要处理朝堂事务,或是要打理京畿军务,皆是分身乏术。朕想着,你闲居宫中时日已久,可愿意替朕,去城外流民大营巡视一番?”

来了。

萧珩压下心底起伏,面上神色恭顺:“父皇有命,儿臣自当领旨。民生疾苦乃是大事,儿臣愿前往,如实查看流民境况,不敢有所隐瞒。”

“好。”萧景点头,“给你调配三百禁军护卫,另派两名户部官吏随同。记住,只做巡查安抚,不擅自任免官员,不私自调发官仓粮食。发现弊政,记录下来,回朝如实上奏即可,不可越权行事。”

皇帝把权限卡得很死。

给名义,给护卫,但是不给实权。防止皇子借赈灾收买人心,培植自己的势力。这依旧是帝王的制衡手段。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去吧。”

萧珩躬身告退,缓缓退出御书房。

走出殿门,晚风迎面吹来,后背衣衫,已经微微沁出冷汗。伴君如伴虎,每一句对话,皆是博弈。

回到清晏殿。

温珩将面圣经过完整讲给温默。

温默听完,长长呼出一口气:“虽是苦差,但这是殿下离开深宫的第一步。洛阳城外流民数十万,鱼龙混杂。贪官污吏、江湖游侠、逃难士子、地方豪强势力,全都混杂其中。危机重重,却也是机遇。”

“风险在哪里?”萧珩问道。

“第一,地方贪腐官吏。他们的把柄都藏在流民大营,会想方设法蒙蔽殿下,甚至不惜设计构陷,栽赃殿下收受贿赂,搅乱赈灾;第二,其余皇子派系,不会眼睁睁看着殿下接触流民博取声望,说不定会暗中动手制造事端,把罪责扣到我们头上;第三,流民之中鱼龙混杂,盗匪、逃犯、江湖人混迹,有遇袭的风险。”温默条理清晰分析风险,“好处在于,殿下可以亲眼看见底层真实世界,可以结识被世家排挤的寒门小吏,遇见落魄人才。”

萧珩颔首:“明日一早,动身前往城外流民安置营地。你随我一同前去。另外,我们府中那名擅长武艺的护卫陆沧,也带上。”

陆沧,属于低武之中的一流高手,江湖出身,一身武艺靠数十年苦功练出,单兵强悍,面对大军依旧无力,只适合护卫、侦查。

一夜转瞬而过。

第二日清晨。

天色微亮。

萧珩不带华贵仪仗,一身简素装束,带着温默、护卫陆沧,以及皇帝调拨的三百禁军、两名户部官员,离开洛阳城门。

一出帝都高大的城门,繁华景象瞬间消散。

道路两侧,破败茅草棚连绵不绝。衣衫褴褛的流民随处可见,老人蜷缩在地,孩童面黄肌瘦,不少人身患疾病,在路边苟延残喘。空气中弥漫着泥土、霉味与草药混杂的难闻气息。

道路之上,偶尔有世家子弟的马车呼啸驶过,锦衣玉食,车内欢声笑语,对路边饥寒交迫的流民视而不见。

一墙之隔,便是两个世界。

萧珩坐在马车之中,掀开帘幕,望着外面一幕幕人间疮痍。

皇宫里面是奏折上冰冷的文字。直到亲眼看见,才明白大启盛世表皮之下,藏着何等触目惊心的苦难。

流民大营就在洛阳南郊数十里。

远远望去,连绵无数简易窝棚,一眼望不到尽头。

可还没有进入营地,就看见营寨门口,几名差役正手持棍棒呵斥驱赶流民。有老弱想要领取赈灾粥米,被粗暴推倒在地。

两名户部官员见到这番景象,神色略显不自然,想要开口让队伍绕道,先去营地官署对接当地官吏。

萧珩直接掀开马车帘,沉声开口:“不必去官署。直接在这里停下。我们先看流民,再见官吏。”

车马停下。

三百禁军分列两侧,甲胄鲜明。道路之上的流民看见皇家仪仗,纷纷惶恐避让,不少人蜷缩到棚屋角落,眼神之中混杂着畏惧、麻木,还有一丝微弱的期盼。

两名户部官吏互相对视一眼,心底暗暗着急。

按照过往惯例,皇室钦差巡查,理应先会见地方主管官吏,由官吏陪同引导,看提前布置好的“样板区域”。流民的惨状、差役施暴的场面,本不该让皇子直接撞见。

其中一名户部主事上前低声劝道:“七殿下,营地事务繁杂。不如先至营中将帅官署,召见主事官吏,由他们陪同巡视,秩序井然,也避免流民慌乱冲撞贵人。”

萧珩目光望向不远处,方才被差役推倒在地的白发老妇,老人摔倒泥地,怀中还护着一个瘦弱孩童。

“秩序井然?”萧珩语气平淡,“若是我们不去看真实的景象,只看官吏布置出来的场面,那此番巡查,意义何在。”

说完,他迈步走下马车。

温默紧随其后,护卫陆沧身形不动声色跟在萧珩身侧,目光扫过四周人群,时刻留意潜藏的危险。

萧珩一步步走向那群流民。

周边流民见到皇子走近,纷纷惶恐下跪,此起彼伏的叩拜声响起来。

“草民参见皇子殿下。”

很多人衣衫破烂,面有菜色,眼神麻木。

方才动手推人的差役见到皇子亲临,脸色瞬间惨白,双腿打颤,想要悄悄溜走,被身后禁军快步上前直接拦了下来。

萧珩走到那名摔倒的老妇面前,俯身伸手,将老人缓缓扶起。老人浑身颤抖,不敢抬头。

“老人家,为何被差役驱赶?”萧珩开口,声音尽量平和。

老妇嘴唇哆嗦,许久才颤颤巍巍开口,口音浓重:“粥棚……粥粮少。要交钱,要拿东西,才能领到一碗稀粥。我们一无所有……拿不出,就被打出来。”

一旁不少流民纷纷低声附和。

赈灾的官粥,本该无偿发放给受灾百姓。如今却要百姓拿财物换取。

萧珩眉头微微皱起。

站在身后的户部官员脸色难堪,连忙上前打圆场:“殿下,定然是底下差役私下胡作非为,地方官吏并不知情。等会见了主事官员,必然严加惩治这些恶役。”

萧珩没有接话,转头看向被扣押的差役。

差役吓得浑身发抖,拼命磕头:“殿下饶命!是小的自作主张,是小的贪心,不关上官的事!”

把罪责全部揽在自己身上,试图把所有问题归为底层小吏个人作恶。

萧珩心中清楚,一个小小的差役,没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把赈灾粮拿来勒索流民,背后必然有上层官吏默许分润利益。抓一个小喽啰,根本动不到根源。

可现在他手里没有实据。皇帝给他的权限仅仅是记录上报,没有就地罢免、审判地方官员的权力。

他看向禁军校尉:“把此人先扣押,严加看管,不要用刑。待我核查完整座流民大营之后,带回洛阳交由陛下处置。”

“是!”

处置完差役,萧珩继续向前行走,深入连绵无边的流民窝棚。

眼前景象触目惊心。

简易茅草棚四处漏风,疫病已经开始蔓延,不少流民染病发烧,无药可医,只能躺在草堆上等死。孩童瘦得皮包骨头。

几处官方设立的粥棚,排着长长的队伍。真正能分到百姓手里的粥,稀薄如同汤水。

可就在流民大营之内,却另有一片院落,院墙高大,屋舍齐整,那是营地官吏、胥吏的居所。院落之中鸡鸭齐全,酒肉香气隐隐飘出,和外面流民的地狱景象形成刺眼对比。

随行两名户部官吏脸上一阵阵发烫。

温默跟在萧珩身侧,低声快速说道:“殿下,看出来了。赈灾粮,层层克扣。上面拨下来的粮食,经过州府、县府、营地官吏层层瓜分,真正落到流民手上所剩无几。底层胥吏再二次盘剥勒索。大灾之下,反倒成了一部分官吏敛财的机会。”

萧珩沉默前行,目光仔细观察周遭一切,把一桩桩见闻暗暗记在心里。

沿途,他也和不少流民交谈。有的人来自河南旱灾州县,田地干旱颗粒无收;有的是被世家豪强强占土地,失去家园;还有一部分,是边境躲避北朔袭扰逃难过来的边境百姓。

底层众生百态,尽数展现在他眼前。

“殿下,前方那一片,是流民之中的流民,是不被允许靠近粥棚的人。”温默抬手指向营地最边缘。

萧珩抬眼望去。

营地最外侧,更加破败,聚集着一批人。有逃难的江湖游侠,有破产商户,还有不少从各地逃亡而来的罪人、逃兵。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于此。这里也是流民大营之中最为混乱凶险的区域。

就在萧珩看向那片区域的时候。

护卫陆沧眼神骤然一凝,身体往前踏出半步,挡在萧珩身前,手掌握住腰间刀柄,低声急报:“殿下小心!右侧棚屋房顶,有异动!”

话音未落。

两道黑影猛地从茅草屋顶窜出。二人黑衣蒙面,手中握着短刃,速度极快,冲破人群,直扑萧珩而来!

周围流民惊慌尖叫,四散奔逃。

“保护殿下!”禁军校尉厉声大喝。

周边禁军立刻举盾合围。

两名刺客皆是江湖好手,身手矫健,避开慌乱的流民,拼死突进。

陆沧提刀迎上去。

铮!

刀刃相撞,刺耳金铁交鸣之声响起。

陆沧乃是一流高手,一身硬功夫扎实。可两名刺客配合默契,招式狠辣,招招直奔萧珩。一时间缠斗在一起。刀剑挥舞,刀锋划破空气。

周围禁军蜂拥围拢,长矛、盾牌合围。

低武世界,就算是顶尖江湖高手,也难以对抗军队合围。一番短促厮杀,一名刺客被长矛刺穿大腿,当场倒地被俘。另一名刺客眼见无法得手,知道逃不掉,立刻咬牙,咬破口中藏着的毒药。嘴角黑血溢出,片刻便倒地气绝身亡。

短短片刻,刺杀结束。

地面散落血迹。现场一片混乱。

萧珩站在禁军盾牌之后,神色依旧镇定,没有慌乱。

温默脸色凝重,快步上前:“殿下,您没事吧?”

“无事。”萧珩目光看向被俘的那名刺客。

刺客浑身是伤,大腿血流不止,眼神凶狠,闭口一言不发。

禁军上前拷问,无论如何呵斥逼问,刺客咬紧牙关,半个字都不肯吐露。

“搜身。”萧珩下令。

士兵仔细搜查刺客身上,没有找到可以指向某一方皇子、某一派系的信物、令牌。

温默压低声音:“殿下,刺杀来得蹊跷。会是谁动手?”

嫌疑对象太多。

有可能是贪腐的营地官吏,害怕萧珩回到洛阳揭发他们贪墨赈灾粮的罪行,想要杀人灭口;

也有可能是帝都夺嫡的某位皇子派系。七皇子本是透明之人,如今得到机会外出巡查,若是拿到赈灾弊政的证据回朝,收获声望,会威胁其余皇子。于是暗中派出杀手,在这里制造意外刺杀。刺杀得手,除去一个潜在对手;就算失败,刺客服毒,死无对证,查不到源头。

甚至,也有可能是别国安插在大启内部的暗谍,想要制造动乱。

百样猜测,但是没有证据。

死去的刺客已经毒发身亡,活着的刺客誓死不开口。

没有线索,就无法溯源揪出幕后主使。

萧珩看向四周,大量流民惊恐不安,禁军戒备森严。

此地不宜久留。刺杀已经发生,谁也不知道暗处是否还有第二批杀手。

“先把活口严加看管。”萧珩冷静下令,“此地凶险,我们不宜继续停留。立刻离开流民大营,返回临时行营。一边继续记录营地弊政,一边严加审讯刺客。同时,派人快马传回洛阳,将流民所见、遇刺一事一并上报父皇。”

暮春的风掠过残破的流民营地,血腥味混杂着腐烂的气息弥漫开来。

走出深宫,才真正见识到,皇权博弈的刀,不只是落在朝堂大殿之上。

也会悄无声息挥向荒郊流民遍地的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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