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启景和十八年,三月上旬。
黑浪河上游,春融冰消,河水暴涨。浑浊的浪涛卷着破碎浮冰滚滚向下奔涌,浪头撞在河岸礁石之上,溅起数丈高的雪白水花,轰鸣之声数里之外皆可听闻。
北朔借着连日夜色掩护,驱使数万民夫与士卒,砍伐山林巨木,打造大船,以粗重熟铁锁链紧紧相扣,在水流平缓的河段搭起三座横跨大河的巨型浮桥。一艘艘大船并排相连,木板铺就桥面,车马士卒皆可通行。
三万步兵、一万两千骑兵,已经抢渡抵达南岸。领兵主将拓拔晟,是北朔久经沙场的老将,心思缜密,行事稳健。他没有急于挥军直扑粮道,深知浮桥是全军生死命脉。上岸之后立刻抢占河岸高地,伐木立寨,修筑简易木墙,壕沟,将床子巨弩排布在浮桥南北两岸的堡寨之中。
浮桥桥面之上,昼夜皆有士卒巡逻值守,通往浮桥的大小要道,步步设岗,游骑四散巡弋,戒备森严。
一边巩固南岸阵地,拓拔晟一边继续调度,北岸大批兵马列队等候,准备源源不断渡过黑浪河。同时派遣大批轻骑小队,四出侦查,搜寻大启粮草转运线路,只待大军完备,便一举掐断南线四十五万联军的补给根基。
快马斥候昼夜疾驰,将这十万火急的军情送入南线大启中军大帐。
帐内烛火摇曳,映着一众将帅凝重的面庞。
秦嵩眉头紧锁,指节重重叩击案上沙盘:“南线主战场,我们与拓拔烈八十万主力死死胶着。主力但凡抽调太多,壕垒之后的北朔大军便会立刻倾巢杀出,我们苦心构筑的战线瞬间便会崩塌。若是不派兵阻拦,任由拓拔晟肆意劫掠粮道,前线数十万大军缺粮,不出一月,不战自溃。”
林岳手臂旧伤受战事牵动,阵阵作痛,忍不住低声咳嗽数声:“拓拔烈这连环计十分歹毒。正面以壕垒工事死死黏住我们全部主力,暗中遣偏师渡河袭扰腹心,逼迫我们进退两难。”
帐中诸将各执一词。有人提议全军后撤回援,舍弃南线阵地;有人说只遣少量兵马牵制,主力死守原地。两种抉择,皆要付出血的代价。
镇西武侯目光落在黑浪河那三座浮桥标记之上,沉声道:“症结就在浮桥。浮桥一日不毁,北朔便会源源不断向南增兵。就算击退拓拔晟一次,后续敌军依旧会源源不绝渡河而来。只要焚毁浮桥,南岸四万敌军即成孤军,后援断绝,威胁方能大减。”
萧珩向前踏出一步。连日血战,身上数处伤口反复撕裂,纱布早已被血水浸透,眼底布满浓重血丝,可眼神依旧清明冷静。
“南线主力万万不可调动。我亲率本部八千步骑,外加苏赤缨麾下两千赤缨阁弟子,合计一万人马,即刻星夜奔赴上游。”
“我们不与拓拔晟四万大军正面死战。首要目标,毁掉浮桥,断绝其后援。之后依托河岸山地,不断袭扰牵制,只要拖住他们,不让粮道彻底断绝,便是大功。大营再调五千京营兵马,由副将随后赶来汇合,总计一万五千人,足够周旋。南线所有人马,继续钉死拓拔烈,不得分兵。”
萧钺闻言面露忧色:“拓拔晟手握四万完整大军,你手中仅有一万五千,此去太过凶险。”
“大局在前,别无选择。”萧珩语气平静却异常坚定。
秦嵩、镇西武侯、林岳相互对视,反复权衡利弊,最终点头应允。
军令下达,当夜萧珩部便拔营启程。
士卒抛下多余辎重,只携带甲胄、兵器、引火之物,轻装急行。苏赤缨麾下弟子四散出去充当探哨,沿途不断传回各处敌情,大军专拣山间小路穿行,刻意避开北朔游骑。脚下泥土被冰雪融水浸泡,泥泞湿滑,长途奔袭之下,不少士卒脚底磨出血泡,依旧咬牙赶路。
两日急行军,大军抵达黑浪河南岸的群山之中。
萧珩登上高处山岩眺望远方。
宽阔大河奔腾不息,三座浮桥横卧波涛,灯火连绵数里。北岸营帐密密麻麻,无数北朔士卒排队等候渡河。南岸,拓拔晟四万大军已经构筑起层层营垒,一队队骑兵在旷野往来巡弋,通往浮桥的通路全部被重兵封锁。
楚烈望着山下严密布防,眉头紧锁:“大路全部封死。我们兵力不足,若是硬冲浮桥外围堡寨,一万五千人填上去,也很难冲破防线,只会徒增伤亡。”
苏赤缨目光投向奔涌不息的河面,缓缓开口:“陆路强攻行不通,不妨走水路。寻一批吃水浅的快船,挑选熟谙水性的死士,满载火油柴草,借着夜色水流顺河而下,纵火撞击浮桥。”
陆清言立刻点出隐患:“浮桥两岸布设大量床子巨弩,水面目标毫无遮蔽,船只还未靠近,便会被重弩撕碎。”
萧珩凝视沙盘,心中定下金蝉脱壳之计。
“兵分两路。”
“楚烈领四千兵马,大张旗鼓开赴正面大路。广立旌旗,多点篝火,士卒刻意敲击木料,做出赶造云梯攻城器械的假象,装作准备天明强攻浮桥堡寨。以此吸引拓拔晟的注意力,逼迫他把主力调往正面布防,此为明棋。”
“暗中选拔三百水性绝佳的死士,分乘数十艘窄身快船。船上堆满浸透火油的柴草与火雷。不用船桨划动,深夜借着河水暗流,从上游隐秘河湾放船,顺浪而下。不走浮桥正面,从侧面迂回冲撞桥体。不求生还,只求烧断铁索,毁坏浮桥。”
“苏赤缨带领大部分弟子潜伏侧面山林。一旦正面开战吸引敌军目光,你们便突袭浮桥南岸外围哨卡,牵制守兵,掩护火船。”
命令传下,全军立刻分头筹备。
夜色沉沉,黑云遮蔽星月,大河之上狂风呼啸,浪涛轰鸣,正好掩盖行迹。
楚烈四千兵马开至正面大道之外。篝火成片燃起,旗帜林立,叮叮当当打造木器的声响不绝于耳,士卒呐喊造势,一副明日便要大举进攻的模样。
南岸北朔哨探望见,飞马急报拓拔晟。拓拔晟果然中计,认定大启主力要从陆路强攻浮桥。当即调动两万两千步骑赶赴正面要道布防,床弩、小型砲具尽数调转方向对准大路,严阵以待。浮桥两岸原本驻守的兵力,被抽调大半。
北朔注意力尽数被正面牵制。
上游隐秘河湾,数十艘小快船缓缓推入汹涌河水。三百死士登船,简单护住要害,船上堆满燃烧之物。船只不摆船桨,完全交由湍急河水裹挟,悄无声息向下漂去。
浪涛咆哮,吞噬小船行驶的动静,黑夜之下,河面黑影极难分辨。
小船越来越接近浮桥。
浮桥之上值守的北朔兵士,终于隐约看见水面浮动黑影,当即厉声大叫:“河面有敌!放弩!”
两岸堡寨之中,床子巨弩瞬间轰鸣迸发。三尺精钢重弩划破黑暗,狠狠扎入河水。一艘艘快船被巨弩击中,木壳碎裂,不少死士中箭,惨叫一声便被冰冷河水吞噬。
依旧有十余艘快船顶着箭雨,借着大浪冲撞在浮桥侧面。
“点火!”
凄厉喝声响起,滔天火光骤然在河面炸开。
燃烧的火船狠狠撞在浮桥相连的大船之上,浸满火油的柴草瞬间爆起熊熊烈焰,火雷接连爆炸轰鸣。
“轰轰轰!”
赤红火光映红整条黑浪河。火焰顺着木船快速蔓延,连接浮桥的铁索被烈火灼烧,火星四溅。浮桥之上北朔士卒慌乱奔逃,惨叫不绝。
南岸山林之中,苏赤缨看见河面火起,立时率领弟子冲杀而出。趁着外围哨卡兵力空虚,骤然发难,斩杀值守兵卒,扰乱敌军调度。
正面大道,楚烈望见河面冲天火光,立刻擂鼓呐喊,摆出马上冲锋的架势。
主营之中的拓拔晟看见浮桥方向火光冲天,才幡然醒悟,正面只是佯攻,杀招在河水之上。急令大军回援浮桥,两万多大军仓促调转,可远水解不了近渴。
大河之上烈火肆虐。
第一座浮桥的铁索被烧断,相连木船四散崩解,带着熊熊烈火顺着河水漂流而下。第二座浮桥半边船体陷入火海,损毁大半。唯有最靠下游的第三座浮桥损伤较轻,勉强残存,却再也无法大规模输送兵马。
北岸集结待命的北朔大军,被滔滔大河阻拦,只能隔岸望着南岸冲天火光,无可奈何。
拓拔晟虽遭重创,终究是北朔名将,没有慌乱溃败。他迅速收拢残存兵马,放弃主动奔袭粮道,全军退守高地营寨,加固工事死守。一边派人拼命抢修残存浮桥,一边将战况写成急报,快马飞送拓拔烈的主帐,请求火速增援。
山巅之上,萧珩望着河面跳动的火光,神色没有半分轻松。
两座浮桥焚毁,断绝对方大部分后援,可拓拔晟依旧手握四万建制完整的精锐,据险固守。自己手下仅有一万五千人马,接下来,注定是一场凶险漫长的山地拉锯战。
与此同时,南线北朔百里连营。
拓拔晟战败求援的消息送到王帐。拓拔烈登上高台,遥遥望向黑浪河上游方向,望见那一抹映亮天际的赤红火光,面色冰冷。
“萧珩分兵上游,南线大启兵力已然削弱。”
他拔出腰间佩剑,剑锋指向大启联军营垒方向。
“传令全军,壕垒之内所有部队即刻整军。重砲、床弩全部装填完毕,准备大举出击。”
漫长相持之后,北朔八十万大军,即将发起新一轮雷霆攻势。
北疆整条战线,烽火遍地,杀机四伏。战争的磨盘,依旧在无情碾碎两军将士的性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