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启景和十八年,三月中旬,南线荒原主营。
黑浪河上游浮桥起火的红光还残留在天边记忆里,南线旷野之上,压抑的风暴已经蓄满。
拓拔烈得知南岸偏师后路被毁,心中虽有恼怒,却并未乱了方寸。萧珩抽走一万五千兵马驰援上游山地,大启南线四十五万主力,直接缩水,防线处处显出单薄。这是他苦等多日的战机。
北朔百里连营之中,号角一声声接连传遍各处壕垒。
八十万大军尽数动员。壕沟之内,重甲步卒列成层层方阵,甲叶撞击哗哗作响;两翼重骑摘下罩布,战马踏动蹄子,刨起脚下混血的泥泞;后阵重械营忙碌不休。残存的七十四门五梢重砲全部推出土台壕堡,砲手搬动沉重炮架,校准方位;六十余架床子巨弩排列成阵,三尺精钢巨箭压上弩槽;数十台修复完毕的飞火楼车车轮滚动,推到阵前。
壕垒外围陷马坑、拒马全部移开,给大军留出冲锋通道。
拓拔烈一身玄黑战甲,立于中枢高高的云车之上,目光俯瞰数里外的大启营寨。
“萧珩带走一支兵马,彼方防线已经出现缺口。不必再固守壕垒相持。今日,全军总攻。”
“重砲先行轰击,撕碎对方营寨壁垒。床弩专射敌旗、敌将、弓弩阵地。重甲步卒为前阵,踏平外围拒马壕沟。骑军分两翼,一旦敌阵出现混乱,立刻迂回包抄。”
“记住,不求一战全歼,要狠狠啃掉他们主力,死死压制南线,让他们再也分不出兵力去上游对付拓拔晟。”
军令一层层向下传递,战鼓轰然擂响。
“咚——咚——咚——!”
沉重鼓音震得脚下冻土微微震颤,八十万北朔大军的杀伐之气铺天盖地压向大启阵地。
数百面战鼓齐鸣,北朔重砲阵率先开火。
“轰!轰!轰!”
上百门重砲同时迸发,八十斤寒铁石弹划破长空,划出一道道黑色弧线,密密麻麻砸向大启营寨。
石弹落在营寨外围护营壕沟,沟壁泥土大块崩塌,埋压躲在壕内的值守士卒;石弹砸在木构寨墙之上,粗大木栏直接断裂崩飞,寨墙被砸出一个个巨大缺口;有的石弹落入营寨内部帐篷区,营帐直接被碾成碎木,正在整备的士卒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碎石泥土掩埋。
一轮砲击落下,大启营地到处都是碎石飞溅、尘土冲天。不少防御工事直接被摧毁,数百士卒当场殒命。
镇西武侯立于中军望楼,一身战甲被尘土蒙住,面对铺天盖地的砲石,厉声嘶吼传令:“盾卒上前填补寨墙缺口!所有床弩立刻还击!各营死守各自防区,不许擅自后退一步!”
大启阵中,近百架床子巨弩齐齐轰鸣回击。
漫天三尺重箭飞射出去,迎着北朔的砲石,反向扎向北朔冲锋的步卒阵列。重箭穿透双层重甲,往往一箭洞穿两三个人体,才余力耗尽栽落泥土。
可北朔前阵三万重甲步卒,千人一组,巨型铁盾层层相连,结成绵延十里的钢铁盾墙向前推进。盾牌交错扣死,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床弩重箭射上去,大多只留下深深凹痕,很难直接洞穿整面盾阵。
北朔重甲步卒踩着遍地碎石尸骸,一步步逼近大启外围工事。
到得护营壕沟之前,前排士卒把随身携带的土袋、巨石、断木,拼命往壕沟之中抛掷填埋。想要填平两丈宽的护营壕,给后续大军踏出冲锋通路。
大启壕沟之内的守兵,伏在壕壁之后,戈矛从盾缝刺出,拼命刺杀填埋壕沟的北朔士卒。飞火雷不断从营寨之内投掷出来,落入填埋壕沟的北朔人群之中。
“嘭嘭嘭!”
火光炸开,火油泼洒在重甲之上,烈火灼烧皮肉。壕沟边缘惨叫连连,不断有人惨叫着倒在泥泞之中。
但北朔后续士卒源源不断顶上,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立刻冲上来继续投掷土袋。人命填在壕沟之前,一寸一寸把壕沟填平。
右翼阵地,萧钺统领的京营防线,承受北朔右翼二十万大军最猛烈的冲击。
经过上次火攻劫难,京营伤亡不小,不少都是新兵。面对北朔不计代价的狂攻,部分士卒脸色发白,手臂止不住发抖。
北朔床弩不断朝着京营的旗门位置攒射,重箭接二连三飞向大旗。掌旗兵接连倒下三人,又有新的士卒冲上去扶住摇摇欲倒的战旗。
“旗不能倒!人在旗在!”萧钺挥刀劈飞一名扑上寨墙的北朔死士,身上又添数道刀口,鲜血顺着甲胄往下流淌,“盾手死死顶住!长枪兵扎刺登墙敌兵!弓弩手不要停!”
京营将士见主将身先士卒,血性尽数被激发。即便同伴在身边被砲石撕碎,依旧死死钉在防线上。寨墙缺口处,双方士卒挤成一团,刀戈疯狂劈杀,鲜血顺着木栏缝隙滴滴答答淌进泥土。
左翼阵地,原本是萧珩驻守,如今兵力空虚,只剩下副将统领的数千步卒,压力最为凶险。
北朔看出左翼薄弱,把大量重砲、床弩全部调转过来,无数砲石、箭矢疯狂倾泻。一轮又一轮重甲步卒轮番冲锋,想要从此处撕开整条联军防线。
左翼望楼被石弹直接砸塌,木架轰然倒塌,望楼上值守的士卒随木架一同摔落下来。寨墙多处崩裂,北朔士卒踩着碎石缺口,不断往营寨里面冲杀。
“堵上缺口!死也要堵上!”左翼副将嘶吼,带着亲卫亲兵扑上去,与冲进来的北朔兵卒贴身绞杀。刀光起落,不断有人倒下,缺口处尸骸层层堆叠。
中军,镇西武侯站在望楼之上,看着左翼防线摇摇欲坠,心中万分焦灼。秦嵩、林岳坐镇后方,把留守的最后几千后备兵马尽数调往左翼支援。
“传令各营,把飞火雷全部集中送往左翼!死死守住,绝不能让北朔从此处突破!”
一箱箱飞火雷火速搬运到左翼阵地。士卒点燃引信,接二连三投向潮水般涌来的北朔步卒集群。
连环爆炸此起彼伏,烈焰腾空而起。北朔冲锋阵列被火光撕裂,冲锋势头稍稍受挫。
趁着爆炸造成的混乱,大启士卒冲上去,搬来巨木、石块,把被轰开的寨墙缺口临时封堵。
战场之外,北朔两翼数十万铁骑一直在等待时机。
拓拔烈立于云车之上,冷眼观察战局。看见左翼反复厮杀,大启所有后备兵力都被调动去填补缺口,中军与右翼的兵力已经捉襟见肘。
“时机到!两翼铁骑,全线冲杀!”
号角尖锐鸣响。
北朔左右两翼数十万重骑、轻骑同时发动。马蹄轰鸣如同滚滚惊雷,大地都在万千铁蹄之下震颤。一部分骑兵继续冲击大启营寨正面,另一部分骑兵绕开营寨工事,向着大启联军后方迂回,想要完成包抄合围。
若是被北朔铁骑绕到身后,大启南线主力,便会陷入彻底合围。
镇西武侯脸色骤变。
“传令!分出所有尚能作战的骑兵,前去拦截迂回敌骑!弓弩手调转方向,阻拦迂回马队!”
大启本就骑兵数量少于北朔,精锐骑兵此前已经损耗不少。数千骑兵硬着头皮冲出去,直面潮水般涌来的北朔骑军。
旷野之上,骑军对冲瞬间爆发。
战马冲撞,长刀劈斩,铁枪互刺。人与马翻滚倒地,鲜血喷溅。大启骑兵数量处于劣势,很快便被北朔骑军分割包围,一队队被绞杀殆尽,只能勉强拖延片刻,无法彻底挡住迂回的铁骑。
战局愈发凶险,大启整条营寨防线处处都在流血,多处阵地岌岌可危。
就在此时,远方黑浪河方向,一骑快马冒着流矢,拼死冲入中军大营。
“报!上游急报!拓拔晟一边固守山地,已经调集人手,拼命抢修残存那一座浮桥!北岸北朔大军正在源源不断往南岸强渡!再有几日,拓拔晟四万孤军便会再度得到大批援军!萧珩将军一万五千兵马被死死牵制,无力阻拦大规模渡河!”
两道危机同时压在大启联军头顶。
南线八十万北朔大军狂攻不止,防线摇摇欲坠;上游黑浪河,北朔又要重新打通渡河通道。
秦嵩望着遍地狼烟,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血腥气息的浊气。
“两头皆危,两头皆不能弃。”
镇西武侯握紧手中长刀,甲胄之上溅满点点血污:“传令下去,各营死战!撑住!只要撑过这一波总攻,我们再寻破局之机。”
战场之上,砲石依旧漫天飞舞,厮杀呐喊响彻荒原。鲜血浸透泥土,尸骸层层堆积。
大启联军,正在承受开战以来最严酷的生死考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