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边陲，白昼已是老人口中遥远的传说。

近百年来，永夜如同涨潮的死水，以每年三里的速度向外啃噬着山河疆土。这黑不是寻常入夜，雾霭像活物般缓缓翻涌，裹挟着蚀骨的夜毒。凡它笼罩之处，草木焦黑，万物凋零，连风里都浸着朽败的腥气。

青玄宗的山门，就苟在永夜的边缘。

飞檐斗拱映着阵灯的微光，远看尚有几分仙家气派，走近了便可见墙垣遍布裂痕，像老人皲裂的皮肤。护山大阵流转着一层浅淡的莹白灵光，勉力将黑雾挡在山外，却挡不住无孔不入的腐朽闷味，混在浑浊的灵气里，压得人胸口发闷。

没人知道这阵还能撑多久。就像没人知道，下一次永夜潮汐过境，会不会直接吞没这座末流宗门。

坊间的仙话总说，修士踏破仙路，便可逆天改命，长生逍遥。可在底层弟子心里，都压着一层不敢说破的惶惑——那些突破高阶的前辈们，要么“渡劫失败”尸骨无存，要么性情大变闭门不出，谁也说不清背后藏着什么。

后山，废灵崖。

崖畔的石屋破败不堪，石墙爬满细密的冰纹，永夜的潮气顺着缝隙渗进来，石壁上结着一层刺骨的白霜。墙面上深浅交错的抓痕，是历代被弃置在此的囚徒，在绝望里刻下的痕迹。

陈寂蜷缩在冰冷的石床上。

他十六岁，入宗门八年，身形却比同龄少年单薄一圈。旧袄打满补丁，被夜寒浸得透骨冰凉，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三年前，他的父母——宗门里一对勤恳本分的内门修士，一夜之间被扣上“触禁邪修”的罪名，当众废去修为，抛入永夜诡域，尸骨无存。

罪名轻飘飘的，真相却被捂得严严实实。没人敢问，更没人敢辩白。

只有陈寂知道，父母赴死那天，看他的眼神里没有悔恨，只有凝重，还有一丝他当年看不懂的、近乎悲悯的目光。他们只偷偷留下一句话：别全信宗门的功法。

自那以后，“灾星遗孤”的标签就钉在了他身上。宗门不杀他，却也半分庇护都不给。修行资源被克扣殆尽，传授的正统功法，像一道无形的锁，死死锢住他的灵脉。同门的欺凌成了家常便饭，八年过去，同届弟子大多踏入凝脉境，最差也淬血圆满，唯独他，死死困在淬血初期，寸步难行。

不是天资愚钝，是这套功法，本就是锁死他前路的枷锁。

“咔哒——”

腐朽的木门被一脚踹开，寒风裹着黑雾碎沫灌进石屋，带着刺骨的寒意。

为首的少年赵阔，身着内门道袍，已是淬血巅峰，在底层弟子里素来横行。他身后跟着两个跟班，脸上都是戏谑轻蔑的神色，看向石床上的陈寂，像在看一只苟延残喘的野狗。

“陈寂，还没死呢？”赵阔嗤笑一声，一脚踩在石床边缘，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昨夜永夜潮汐，崖外死了好几个杂役，怎么没把你这灾星一并收走？”

跟班哄笑起来：“就是，活着浪费灵气，死了才算干净。”

污言秽语顺着寒风钻进来，陈寂缓缓抬眼。

眸子里没有暴怒，也没有不甘，只有三年绝境沉淀下来的死寂。他心里通透得很——这一切从来都不是巧合。父母窥破了什么才死，自己是仅存的知情人，是这片天地棋局里不该留的变数。宗门不愿直接下手，便用这种温水煮蛙的方式，封他修行，折他尊严，要他在绝望里自行消亡。

“把这个月的淬血丹交出来。”赵阔上前一步，蛮横地伸手，“你这废人修不修行都一样，丹药给我，也算废物利用。”

陈寂嗓音沙哑：“这是宗门按月发的，本就属于我。”

“你的？”赵阔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色骤然沉下，“整个青玄宗都是宗门的，你这条贱命，也配谈属于自己？”

话音未落，淬血巅峰的灵力轰然涌动，他一掌直轰陈寂胸口，下手毫无留手。在他眼里，打死一个被宗门舍弃的弃徒，根本不算事。

“噗——”

沉闷的撞击声在狭小的石屋里炸开。

陈寂孱弱的身躯径直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胸口筋骨撕裂般剧痛，一口热血喷涌而出，染红了破旧的衣襟。体内仅存的一点灵气四下溃散，每一条经脉都在哀鸣震颤。

赵阔缓步走近，脚掌碾过滚落地面的丹药，药粒当即碎裂成粉。

“不识抬举的东西。今日我便教你，在青玄宗，你活着，本身就是错。”

两名跟班一拥而上，拳脚如雨落在陈寂身上。皮肉开裂，温热的血水浸透衣衫，剧痛席卷四肢百骸。

陈寂死死咬住牙关，一声不吭。意识在剧痛里不断下坠，生机飞速流逝，他距离身死道消，只差一线。

石屋外，永夜的黑雾翻涌着，似乎在等待又一个亡魂的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