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像潮水般一遍遍漫过意识,陈寂觉得自己像是沉进了永夜深处的寒潭。
耳边的辱骂声、拳脚撞击肉体的闷响,渐渐变得模糊。冰冷从四肢百骸往里钻,连血液都像是要冻住了。胸口的伤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
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眼前闪过的不是十八年的人生碎片,而是父母临走前的脸。
三年前那个雪夜,他们被押出宗门,修为尽废,衣衫褴褛,却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哭求,没有诀别,只有凝重的叮嘱,顺着风雪飘进他耳朵里——
“寂儿,别全信宗门的功法。”
“别信……天道……”
话音缥缈,像被风吹散在记忆里。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熄灭的刹那。
丹田深处,一点微不可察的墨色微光,在死寂里悄然亮了起来。
起初只有针尖大小,像是寒夜里一粒将熄的火星。可下一秒,这缕微光便顺着经脉蔓延开来,所过之处,原本滞涩堵塞的灵脉,如同被烈火灼烧的寒冰,寸寸消融。
不是寻常灵力冲开经脉的舒畅,而是一种又痛又麻的淬炼。
那些盘踞在灵脉深处、伴随了他八年的青玄宗功法符文,像是遇见了天敌,纷纷躁动起来。灰白的符文在经脉里四处逃窜,却被墨色道纹追上、包裹、撕扯,一点点吞噬殆尽。
每消解一道符文,经脉便拓宽一分。
每拓宽一分,神魂便传来一阵针扎似的刺痛。
与此同时,无数细碎的声音在识海深处响了起来。
像是无数人在低语,在哭诉,在哀嚎。声音模糊不清,却带着沉甸甸的绝望与不甘,顺着墨色道纹往他意识里钻。
“……好痛……”“为什么……是我们……”“天道不公……”
陈寂想集中精神去听,却什么都抓不住。只有一股强烈的直觉砸在心头——
陪伴他八年、被他奉为修仙根本的青玄宗功法,根本不是渡人长生的法门。
那是一圈圈枷锁。
是捆住灵脉、锁住道基、慢慢消磨人毕生修为的牢笼。
父母当年说的“别信”,竟然是这个意思。
石屋里,施暴还在继续。
赵阔踹了踹陈寂的肩膀,见人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啐了一口:“啧,这么不经打?这就死了?”
跟班凑过来小心翼翼探了探鼻息,脸色微变:“赵师兄,好像……真没气了。”
“死了就死了呗。”赵阔满不在乎地拍了拍手,“一个灾星弃徒,死了也没人问。以前又不是没死过,长老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在底层横行这么久,手里不是没沾过人命。
废灵崖的弃徒,本就是宗门默认可以随意处置的存在。死了往崖下一扔,喂了永夜里的诡影,回头报个“失足坠崖”,谁也不会深究。更何况陈寂是出了名的灾星,死了说不定不少人还觉得解气。
“拖出去,扔崖下。”赵阔摆摆手,“省得在屋里污了地方。”
“好嘞。”
两个跟班弯腰,伸手就要去揪陈寂的衣领,打算把这具“尸体”拖出去。
就在指尖快要碰到破旧衣衫的一瞬。
那双紧闭了许久的眼睛,骤然睁开了。
没有濒死的涣散,没有愤怒的赤红。
瞳孔深处沉淀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像万古寒潭,像永夜深渊,漠然、冰冷,带着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沉寂。
那绝非十六岁少年该有的眼神。
弯腰的跟班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手僵在半空,竟不敢碰下去。
“怎、怎么了?”他结巴着回头。
赵阔皱眉看过来,正好对上陈寂的目光,心里也莫名咯噔一下。可转念一想,不过是个快死的弃徒,装神弄鬼罢了,当即骂道:“看什么看?死都死了还不老实!”
他说着,上前一步,抬手就想扇陈寂一巴掌。
手掌刚挥到半空。
一只清瘦却稳如磐石的手,骤然从侧方探出来,精准扣住了他的手腕。
很轻的力道,却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你——”
赵阔刚要发作,下一秒,一股漆黑阴冷的力量顺着对方手掌涌了过来。
咔嚓——
刺耳的骨裂声在石屋里炸响。
“啊——!!”
凄厉的惨叫冲破石屋的寂静。
赵阔淬血巅峰的灵力护罩下意识催动,可那层莹白灵光在墨色力量面前,如同薄纸一般,瞬间被碾得粉碎。他手腕的骨骼寸寸碎裂,钻心的剧痛让他浑身痉挛,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不可能!你明明死了!这是什么邪法!”
陈寂撑着地面,缓缓坐起身。
满身血污,身形依旧单薄,可脊背却挺得笔直。染血的黑发垂落额前,遮住了大半眉眼,只露出下颌紧绷的线条。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漆黑道纹在掌心缓缓流转,带着一种古老苍茫的韵律。
力量。
前所未有的力量,在经脉里缓缓奔涌。
不是宗门功法那种温和却滞涩的灵力,而是一种沉郁、霸道、带着无尽苍凉感的道韵。它轻易就撕碎了禁锢自己八年的枷锁,也轻易就碾碎了淬血巅峰的护罩。
可这力量从哪来?
父母知道这股力量的存在吗?
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底,可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
他抬眼,看向赵阔。
赵阔正捂着断腕,满脸惊恐地往后缩,看向陈寂的眼神像是在看怪物。旁边两个跟班更是吓得腿都软了,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陈寂没有立刻下杀手。
不是心慈手软。
他刚觉醒这股力量,掌控生疏,识海里的低语还在盘旋,头痛得像是要裂开。真拼死一战,未必能全身而退。
更重要的是——杀了赵阔容易,可父母的案子,就更没线索了。
他要让赵阔活着回去,把消息传遍整个青玄宗。
他要让那些当年参与过父母冤案的人,让那位高高在上的柳沧长老都知道——
那个任人践踏的灾星弃徒,挣脱枷锁了。
“滚。”
一个字,沙哑,却冷得刺骨。
墨色道韵顺着地面轻轻一震。
赵阔三人如遭重击,踉跄着摔出好几步,连滚带爬地往门口退。赵阔连断腕的痛都顾不上了,满眼都是恐惧,一句话都不敢说,狼狈地逃出了石屋。
脚步声仓皇远去,石屋重归寂静。
寒风顺着破门的缝隙吹进来,吹动染血的衣衫,带着永夜的寒气。
陈寂盘膝坐好,闭上眼睛内视。
经脉比之前拓宽了数倍,原本密密麻麻的灰白宗门符文,已经被吞噬了十之七八,剩下的也蜷缩在经脉角落,瑟瑟发抖。淬血初期的壁垒早已松动,随时都可能突破。
这股力量,强得离谱。
可代价也清晰可见。
太阳穴突突直跳,识海里的低语从未停歇,像是有无数亡魂在耳边盘旋。他抬起手臂,只见小臂皮肤下,数缕漆黑的纹路如同活物般缓缓游走,过了许久,才慢慢隐入皮肉,消失不见。
陈寂心头微沉。
这股力量……不会是没有代价的。
刚才动用的越多,识海里的声音就越清晰,黑纹就蔓延得越快。若是无节制地用下去,会怎么样?
会不会……也变成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下。
就在这时。
一股莫名的感觉,骤然袭上心头。
陈寂猛地抬头,望向石屋缝隙外的苍穹。
漆黑的永夜之上,空无一物。
可他清晰地感觉到——
有一道目光。
一道冰冷、漠然、不带丝毫感情的目光,从极高极高的天上,缓缓扫过了废灵崖,扫过了这间破败的石屋,最终,落在了他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极致的漠视。
像是人在看地上的一只蚂蚁。
蚂蚁爬得再快,再怎么挣扎,都不值得它多停留一秒。
可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压迫感,却沉甸甸压在陈寂心头,让他呼吸都为之一滞。
那是什么?
是……天道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天道高高在上,执掌万物,怎么会注意到他一个小小的淬血修士?
可那道目光的感觉,却无比真实。
陈寂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他知道,从这股墨色力量觉醒的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父母的死因,功法的枷锁,诡异的力量,还有那道冰冷的目光……
重重迷雾笼罩下来,压在少年肩头。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与心底的惊涛骇浪。
怕吗?
当然怕。
可他已经退无可退了。
三年忍辱,八年桎梏,父母的仇,未明的真相,都逼着他往前走。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是天道为敌,他也没有回头路。
石屋外,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与灵力波动。
执法队,来了。
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