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石屋之外。
为首的是一名执法弟子,凝脉初期修为,面色冷峻:“陈寂,奉长老之命,速速出来受审!”
石屋内没有回应。
执法弟子眉头一皱,挥手示意身后两人:“破门。”
两人上前,灵力催动,一掌轰在腐朽木门上。木门轰然碎裂,木屑纷飞,可屋内空空如也,石床上只剩一滩未干的血迹,哪里还有陈寂的身影?
“跑了?”执法弟子脸色一沉,“一个淬血初期的废人,能跑去哪里?搜!废灵崖就这么大,他跑不远!”
一众执法弟子四散开来,沿着崖边搜寻。
他们谁也没注意到,石屋后方的崖壁缝隙里,一道瘦削的身影贴在冰冷的岩石上,呼吸收敛到了极致。
陈寂贴着崖壁,心跳平稳。
他没有逃远。
废灵崖是绝地,也是当年父母被押送的地方。他有种直觉,这里藏着线索。更何况,他刚觉醒这股力量,掌控生疏,贸然闯入永夜荒域,和找死没区别。
他要做的,是借执法队的压力,彻底冲破淬血初期的壁垒,也是再试试这股力量的底线。
崖壁冰冷,夜风吹得衣衫猎猎作响。陈寂闭上眼,全力催动神魂深处那股墨色力量。
墨色道韵在经脉里缓缓奔涌,如同暗流冲刷着河床。那些盘踞在灵脉深处、禁锢了他八年的灰白宗门符文,被道纹一层层包裹、撕扯、吞噬。每消解一道符文,经脉便拓宽一分,灵力便强盛一分。
但代价也随之而来。
无数亡魂的低语在识海里炸开,眼前闪过无数张痛苦扭曲的脸——有老人,有少年,有男有女,他们都曾修炼正统功法,最终都沦为了这股力量的养分。
“好痛……”
“为什么……”
“天道……不公……”
细碎的哭诉如同针毡,刺得神魂阵阵刺痛。陈寂死死咬住牙关,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手臂上的黑色纹路疯狂蔓延,几乎爬满了半条胳膊。
他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恐慌。
再这样下去,自己会不会也被这些亡魂吞噬,变成没有理智的怪物?
“我不会重蹈你们的覆辙。”陈寂在心底咬牙说,“我还有仇没报,还有真相没查。”
仿佛听懂了他的意念,识海里的喧嚣稍稍平复了些。
就在这时,下方传来执法弟子的声音:“队长!这边有痕迹!他往崖底去了!”
“追!绝不能让他逃去诡域!”
脚步声快速逼近。
陈寂睁开眼,眸底墨色一闪。
时机到了。
他脚掌在崖壁上一蹬,身形如同鬼魅般飘落,正好拦在三名执法弟子面前。
“谁准你们走的?”
三名弟子吓了一跳,见是陈寂,又松了口气。为首的冷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弃徒。竟敢拒捕,我看你是活腻了!”
话音未落,三人同时出手,凝脉初期的灵力化作三道光刃,直劈陈寂周身。
这是青玄宗的制式功法「青冥刃」,迅捷凌厉,最适合围杀。
可落在陈寂眼里,这三道光刃处处都是破绽。
在那股墨色力量的视野里,光刃表面的莹白灵光之下,缠绕着密密麻麻的灰白符文。这些符文既是力量的来源,也像是某种……枷锁?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破。”
陈寂抬手,五指虚抓。
墨色道韵化作无形之手,精准攥住了三道光刃。
咔嚓——
光刃应声碎裂,内部的灰白符文被强行扯出,化作缕缕烟气消散。三名执法弟子浑身一震,只觉得经脉里的灵力猛地一滞,竟有了瞬间的紊乱。
“怎么回事?!我的功法……”
陈寂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身形一晃,便欺身到近前。手掌翻飞,每一次拍落,都精准打在对方经脉节点上。墨色道劲侵入体内,如同潮水般冲刷着他们体内的宗门符文。
“啊——!”
惨叫声接连响起。
三名执法弟子经脉剧痛,灵力溃散,纷纷栽倒在地。他们惊骇地看着陈寂,像是在看怪物——明明只是淬血初期,怎么可能轻易击败凝脉境的执法弟子?
陈寂站在三人中间,周身墨色道韵缓缓收敛。
体内壁垒轰然破碎。
淬血中期。
八年止步不前的修为,在这股力量觉醒后,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冲破了第一层桎梏。
可他没有半分欣喜,反而心底发沉。
力量来得太快,太容易了。
而且每用一次,那些亡魂的低语就清晰一分,手臂上的黑纹就多一分。这股力量就像毒药,能解燃眉之急,却也在一点点侵蚀他。
“回去告诉柳沧长老。”陈寂低头看着地上的三人,声音平静,“三年前我父母的案子,我会亲自查。谁参与的,谁欠的,我都会一一讨回来。”
“你……你敢直呼长老名讳!”
陈寂没理会,转身走向崖边。
黑雾在脚下翻涌,永夜的寒气扑面而来。他知道,今日之事后,宗门定会全力追杀他。废灵崖已经待不下去了。
但他不是仓皇逃窜。
他是主动踏入永夜荒域,去寻找父母留下的线索,去揭开那层遮了三年的迷雾。
“陈寂!你敢叛门!宗门不会放过你的!永夜荒域就是你的埋骨之地!”身后传来执法弟子色厉内荏的嘶吼。
陈寂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我从未叛门。”
“从他们给我父母扣上罪名的那天起,从这套功法变成枷锁的那天起,我便早已不是青玄宗的人。”
话音落下,他纵身一跃,身影消失在浓稠的黑雾之中。
崖边,执法弟子面面相觑,脸色惨白。
废灵崖底,可是出了名的死地。寻常凝脉修士进去,都未必能活着出来。一个淬血中期的弃徒,进去了还能有活路?
黑雾之中,陈寂正稳稳下落。
那股墨色力量铺开一层无形的道韵屏障,夜毒撞上屏障,便不断消融瓦解。虽然每一次冲刷,神魂都会传来闷痛,但足以护住他周全。
双脚落地,脚下是龟裂焦黑的土地,寸草不生,泥土里沉淀着干涸的血迹。
这里是青玄宗的弃地,是罪人的埋骨之所,也是永夜荒域的边界。
抬眼望去,天地被浓稠的黑暗吞没,黑雾如同死水缓缓流动,视线被压缩在三丈之内。黑暗深处,传来模糊的嘶吼与细碎的摩挲声,像是有无数东西,在乱石堆里缓缓爬行。
寻常修士踏入此地,早已心神崩溃。
但陈寂的眼眸里,墨色微光流转。
道韵屏障铺展开来,黑雾再也蒙蔽不了他的双眼。乱石后方蛰伏的十几道佝偻扭曲的诡影,尽数落入眼底。它们眼球灰白死寂,死死盯着他身上的鲜活生气,发出嗬嗬的低吼。
世间典籍都说,永夜诡影是天外邪魔,是覆灭人间的灾患。
可此刻,陈寂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溃烂扭曲的皮囊之下,残存的骨骼轮廓,尚未散尽的道基余息,处处都透着修士修行过的痕迹。有淬血境的,也有凝脉境的,甚至还有一道,残留着筑府层级的微弱气息。
一个荒谬却冰冷的猜想,在他心底升起。
难道这些被世人视作邪魔的怪物,曾经,全都是追逐仙途的修行之人?
如果是这样……那所谓的渡劫失败,所谓的走火入魔,又是什么?
陈寂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父母当年窥见的真相,会不会和这个有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