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翻涌,诡影的嘶吼越来越近。
十几道佝偻的身影从乱石堆里缓缓站起,溃烂的皮肉淌着黑汁,灰白的眼球死死锁定陈寂。它们没有立刻扑上来,像是在忌惮他身上那股墨色气息,又像是在等待猎物露出破绽。
陈寂没有动。
他在观察,也在验证心底的猜想。
为首的一道诡影,身形高大,胸口残存着半片破碎的道袍,道袍上的纹路依稀可辨——那是青玄宗外门弟子的服饰。它的气息徘徊在凝脉初期,虽然畸变严重,可道基的轮廓还在。
真的是修士。
陈寂心口猛地一沉。
好好的修士,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是永夜夜毒的侵蚀?还是……修行本身的问题?
脑海里闪过宗门符文被撕碎的画面,闪过那道冰冷的莫名目光。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会不会,正是正统功法本身,埋下了异化的种子?
“嗬……嗬……”
为首的诡影终于按捺不住,发出浑浊的低吼,身形一晃,带着腥臭的风扑了过来。利爪划过空气,留下五道黑色的痕印,那是浓缩的夜毒。
陈寂侧身避开,反手一掌拍在诡影肩头。
墨色道劲侵入对方体内,如同烧红的烙铁遇上冰雪。诡影浑身剧震,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不是寻常的野兽嘶吼,更像是修士痛苦的哀嚎。
它体内那些盘踞的灰白符文,正在被墨色力量强行剥离。
陈寂清晰地感觉到,随着符文的消解,诡影的力量在飞速衰退,而那些驳杂的道力,正顺着他的手掌,一点点汇入自己体内。
与此同时,识海里再度响起亡魂的哭诉。
这一次,他听清了几句。
“我不想变成怪物……”
“长老说……渡劫就能成仙……”
“救我……”
渡劫?
陈寂心神微震。
果然和宗门有关。这些修士,恐怕就是那些“渡劫失败”的人。哪里是渡劫失败,会不会是……
他不敢深想,也不能确定。
单凭几句话,一具畸变的尸体,还不足以坐实那个惊天的猜想。万一只是夜毒侵蚀,万一只是个例呢?
“我送你解脱。”
陈寂低声说了一句,掌心墨色道韵骤然收紧。
诡影的身躯寸寸消融,化作缕缕黑雾消散在空气里。它残存的道力被尽数收纳,陈寂经脉微微发胀,淬血中期的壁垒又松动了几分。
代价随之而来。
识海一阵刺痛,那名修士最后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外门弟子、苦修十年、突破凝脉、被选中“渡劫”、送入荒域、意识被吞噬……画面定格在他被黑雾淹没的瞬间,眼里满是绝望与不解。
没有更多了。
记忆到这里就断了,既没说清渡劫的真相,也没说清是谁主导的这一切。
陈寂闭了闭眼,压下翻腾的气血。
还不够。
只有更多的证据,更多的碎片,才能拼出真相。
剩下的诡影见同伴消散,非但不退,反而被激起了凶性,嘶吼着集体扑了上来。十几道身影交错,腥臭的黑雾弥漫开来,足以围杀一名凝脉后期修士。
陈寂深吸一口气,墨色道韵缓缓铺开。
这是他第一次全力展开领域。
墨色道韵向四周荡漾开去,如同在黑暗里撑开了一片无形的空间。扑入领域的诡影全都僵住了,像是陷入了泥沼,动作变得无比迟缓。它们体内的灰白符文被领域强行牵引,疯狂躁动起来。
“消解。”
陈寂心念一动。
领域内的道纹骤然收紧。
噗嗤、噗嗤——
接连的闷响中,十几道诡影相继消融,化作驳杂的道力涌入陈寂体内。
轰——
体内壁垒再次破碎。
淬血后期。
短短半日,连破两境。
若是被青玄宗的人看到,必然惊掉下巴。可陈寂只觉得肩头沉重,心底的不安越来越强。
力量增长有多快,代价就有多重。十几名修士的残念在识海里盘旋,像是沉甸甸的石块,压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手臂上的黑色纹路爬满了小臂,如同蛛网般狰狞,过了许久,才缓缓隐入皮肉。
他甚至有种预感——若是无节制地吞噬下去,总有一天,自己也会被这些亡魂残念吞噬,沦为和它们一样的怪物。
这股力量,是救赎,也是诅咒。
黑雾渐渐平复,空气中的腥气散了不少。
陈寂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借着墨色微光,在崖底搜寻起来。
这里是当年父母被押送的地方。他们被抛入荒域前,会不会留下什么?
乱石堆、断壁残垣、干涸的血洼……他一处处仔细看过。终于,在一块半埋在土里的岩石背面,他摸到了几道刻痕。
刻痕很浅,被风化得有些模糊,显然是仓促间留下的。
陈寂拂去尘土,指尖抚过刻痕。
是两个简单的符号,不是青玄宗的文字,也不是当世通行的字体。笔画古拙,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在指尖碰到刻痕的瞬间,神魂里的那股墨色力量微微一颤。
共鸣。
这符号和这股力量同源。
是父母留下的。
陈寂心脏猛地一跳。
父母只是普通的内门修士,怎么会懂得这种上古符号?他们当年窥见的真相,难道和这股墨色力量有关?
刻痕只有两个,指向荒域深处的方向。后面似乎还有更多,但岩石断裂了,剩下的部分不知所踪。
很显然,父母当年被押送至此,故意留下了标记,指引后来人往荒域深处去。那里,或许藏着他们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秘密。
陈寂站起身,望向荒域深处。
黑雾更浓,黑暗更深,谁也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是更多的诡影,是上古的遗迹,还是父母死亡的真相?
他没有犹豫。
八年屈辱,三年疑窦,今日终于有了线索。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他也必须走下去。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隐约的呼救声。
声音隔着层层黑雾,忽明忽暗,带着惶恐与绝望,像是少年少女的声音。紧随其后的,是法器碎裂的脆响,和诡影此起彼伏的嘶吼。
有人遇险了。
陈寂眉头微蹙。
他本不想多管闲事。自身难保的时候,救人是最愚蠢的事。
可下一秒,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词。
“……青玄宗!是他们逼我们进来的!”
青玄宗。
陈寂眸光一凝。
又是青玄宗。
他脚步一转,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掠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