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翻涌,越往深处,夜毒越重。
陈寂身形如同鬼魅,在乱石间穿梭。墨色屏障撑开,将夜毒隔绝在外。越靠近声源,诡影的嘶吼越密集,空气中的腥气也越浓重。
前方,一处半坍塌的上古石垒废墟里,几道身影蜷缩在断墙之后。
一共五人,都是少年少女,道袍撕裂,浑身带伤。两件残缺的灵盾撑起一层摇摇欲坠的光罩,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眼看就要破碎。
光罩之外,上百头诡影层层叠叠围拢过来,形成了一道诡潮。它们没有立刻总攻,而是在外围徘徊,发出细碎的蛊惑低语,顺着黑雾渗透进去,扰动着里面人的心神。
队伍最前方,一名黑衣少年半跪在地,背靠着残垣。他一缕银灰发丝垂落,瞳孔深处浮动着古铜色微光,左腿裤脚已经被血浸透,黑色的毒素正顺着伤口向上蔓延。
他手中紧攥着一块磨损的兽骨,淡淡的光晕从兽骨上散发出来,护住了同伴。可兽骨表面的纹路,正在一点点暗淡。
“夜珩哥,灵盾撑不住了!”一名扎着羊角辫的少女声音发颤,她手里攥着一块灰白碎玉,碎玉正在剧烈发烫,表面布满黑斑,“碎玉预警,诡潮还要增兵!”
夜珩——也就是黑衣少年——嗓音干涩,额角满是冷汗:“稳住心神,别听诡影的低语。我们不是误入荒域,是被青玄宗执法队追进来的。再撑片刻,等诡潮稍退,我们就往深处突围。”
“可是……往里走诡影更多啊……”另一名少年带着哭腔,他胳膊上有一道爪伤,伤口已经泛出灰黑色,“我……我会不会也变成怪物?”
夜珩抿紧唇,没有回答。
他比谁都清楚,被夜毒抓伤的下场。他们上古遗族血脉虽然能略微抵御侵蚀,可也只是延缓时间罢了。若不能及时拔除毒素,最终都会沦为没有神智的诡影。
就在这时,轰隆一声巨响。
最外层的灵盾彻底崩碎。
灵光碎片四散飞溅,狂暴的冲击力将几人掀飞出去,口吐鲜血。上百头诡影嘶吼着蜂拥而上,腥臭的利爪眼看就要撕裂他们的躯体。
“完了……”少女阿菀绝望地闭上眼。
千钧一发之际。
墨色道韵如同暗潮,自侧面的黑暗中轰然铺开。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头诡影一头撞入场域,躯体骤然僵滞。扎根在它们神魂里的灰白符文被强行撕扯剥离,魔物爆发出无声哀嚎,身躯寸寸消融,驳杂道力被缓缓收纳。
突如其来的异变,让废墟内所有人都僵住了。
阿菀睁开眼,怔怔地看着那片墨色领域,还有领域中央那道瘦削的身影。
少年身着破旧的青玄宗外门服饰,满身风尘,脊背却挺得笔直。周身萦绕着漆黑的道韵,与永夜的黑暗融为一体,却又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苍茫气息。
夜珩猛地抬头,手中的寻道骨骤然剧烈震颤,古铜色瞳孔猛地收缩。
这股气息……
上古残卷里记载过,一种失传的禁忌道韵。可那不是早就随着那位至尊埋葬了吗?怎么会出现在一个青玄宗少年身上?
诡潮之中,一头体型丈余的巨型诡影缓缓踏出。半边面孔溃烂,另一半还留存着修士的人脸轮廓,体内波动赫然是筑府后期。
这是诡潮的头领,一名被异化的高阶修士。
嗬嗬的低吼从它胸腔滚出,巨大手掌裹挟着滚滚毒雾,轰然砸向陈寂。
陈寂神色沉静,墨色屏障在体外撑开。
毒雾撞在墨色屏障上,尽数消融,连一丝涟漪都没掀起。
“你生前也是修士吧。”陈寂抬眼,声音平静,“沦为这副模样,不甘心吧。”
抬手虚按。
漆黑道纹化作无形锁链,缠绕向巨型诡影。
魔物疯狂挣扎,黑雾狂暴翻涌,筑府层级的力量全力爆发,震得周围乱石簌簌抖动。可在墨色锁链面前,它的挣扎如同困兽之斗。灰白符文被一点点剥离,每剥离一分,它的力量便衰弱一分。
与此同时,这名筑府修士临死前的记忆碎片,冲入陈寂识海。
青玄宗内门长老、苦修三百年、突破筑府、被宗主召见、告知即将“渡劫飞升”、送入一座大阵、意识被吞噬……画面的最后,是他站在阵中央,看着天空中那只巨大的、冷漠的眼睛,满心的绝望与荒诞。
陈寂神魂剧震,太阳穴突突剧痛,耳内响起阵阵幻听。
大阵。
又是大阵。
父母当年,是不是也被送入了那座大阵?
手臂上的黑色纹路疯狂窜动,几乎蔓延至肩膀。体内气血翻涌,一口腥甜涌上喉咙,被他强行压下。九天之上,那道冰冷的目光再度降临,压迫感骤然加重,周遭的碎石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焦枯萎缩。
这是动用力量过强,引动了那道目光。
陈寂深吸一口气,猛地攥紧拳头。
咔嚓——
巨型诡影庞大的身躯轰然溃散,浑厚道力洪流涌入体内。
陈寂身形微微一晃,随即站稳。
凝脉初期。
连跨三个小境界,从淬血初期到凝脉初期,他只用了不到一天。
可代价也前所未有的沉重。筑府修士的残念在识海里咆哮,无数画面纷乱闪过,他的意识都开始微微恍惚。
必须停下了。
再吞噬下去,他自己也要沉沦。
余下的诡影失去头领,满心畏惧,纷纷退向黑雾深处,不敢再上前。
废墟里一片死寂。
夜珩撑着伤腿,艰难地站起身,一步步走向陈寂。他能清晰地看见,少年肩头微微下沉,正在默默承受着看不见的剧痛。
“你就是青玄宗全域通缉的叛门弃徒——陈寂?”
陈寂抬眼,墨色还未完全从眼底褪去。
“是我。”他扫过夜珩几人,“你们是什么人?青玄宗为什么追杀你们?”
“我们是上古遗族。”夜珩抬起左手,露出手腕上一枚古老的图腾印记,“我叫夜珩。我们出来搜寻上古遗迹残片,被青玄宗执法队认出了身份。他们说我们是异端余孽,一路追杀,把我们逼进了荒域。”
上古遗族。
陈寂心中微动。
他听过这个名字,宗门典籍里将他们描述为邪恶的余孽,说他们传播歪理邪说,蛊惑人心。可现在看来,恐怕又是一场谎言。
“他们为什么要杀你们?”
“因为遗族记得一些古老的事。”夜珩声音低沉,带着悲凉,“一些……九大仙宗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比如永夜的来历,比如诡影的真相,比如祭道阵。”
祭道阵。
陈寂心口一缩。
刚才那名筑府修士的记忆里,就有一座大阵。
“祭道阵是什么?”
夜珩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想到他会知道这个名字。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只是遗族残卷里的记载,算不得准。传说……修士渡劫根本不是飞升,而是被送入祭道阵,当成祭品。道果被拿走,肉身扔去荒域,变成诡影。”
“当然,这只是传说。”夜珩苦笑了一下,“毕竟九大仙宗传承万古,怎么可能是骗局?说不定只是我们遗族先人被打压,编出来泄愤的。”
他嘴上这么说,可眼底的悲凉却藏不住。
如果是假的,青玄宗为什么要拼尽全力追杀他们?
陈寂沉默着。
传说?
可他亲眼看到了诡影体内的修士道基,亲耳听到了亡魂的哭诉,亲身感受到了宗门功法里的枷锁符文。
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指向那个可怕的可能。
但他还是不敢完全相信。
那可是修仙界万古的根基,是所有修士毕生的信仰。怎么可能是假的?
“对了,你这股力量……”夜珩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是葬道之力吗?”
“葬道?”陈寂皱眉,“什么意思?”
“上古残卷里提过一句,葬道出,伪道崩。”夜珩摇摇头,“具体的我也不知道,残卷不全。只知道这是很古老的力量,和现在的正统功法不一样。”
陈寂摩挲着指尖,心底的疑团越来越大。
葬道……祭道阵……父母的符号……
这一切,到底有什么关联?
就在这时,阿菀手里的预警碎玉骤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震颤,玉身裂痕再度扩大。她脸色发白:“不好!青玄宗的追兵到了!好多人!为首的……好像是柳沧长老!”
柳沧。
陈寂眼底寒光一闪。
三年前,押送父母去刑场的,就是这位执法长老。
他来的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