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永夜深处,数道明亮灵光刺破黑雾,由远及近飞速逼近。
法器破空的锐响越来越清晰,一共七道灵光,为首之人须发半白,一身青灰道袍,正是青玄宗执法长老——柳沧。
筑府中期修为。
灵光落地,柳沧站在废墟断墙之上,目光锐利如鹰,扫过场中。视线先落在陈寂身上,随即又落在夜珩手腕的图腾上,杀意骤然升腾。
“叛门妖孽陈寂,还有上古遗族余孽。”柳沧声音滚滚,穿透层层黑雾,“没想到你们竟然勾结一处。真是天助我也,今日一并铲除!”
六名执法弟子分列两侧,灵力催动,直接封死了废墟的全部退路。
“长老!不是的!”阿菀急忙开口,“是他救了我们!我们没有勾结!”
“邪魔最擅长蛊惑人心,尔等已经被邪法蒙蔽了。”柳沧根本不听解释,眼中只剩斩除邪祟的决绝,“一并拿下,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话音落下,筑府中期的莹白灵力轰然爆发。
这是顺天修士特有的灵光,受天道加持,浩然正大,在世人眼中便是正道的象征。
可落在陈寂眼里,只觉得无比刺眼。
璀璨灵光之下,缠绕着密密麻麻的灰白符文,和诡影体内的、和自己经脉里的,一模一样。
如果说普通弟子身上的是细线,那柳沧身上的,就是粗重的锁链。越强大的修士,锁链就越深?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发凉。
如果真是这样,那修为越高,岂不是越危险?
“陈寂,你先走,我们拖住他们!”夜珩握紧寻道骨,挡在陈寂身前,“柳沧是筑府中期,你刚入凝脉,不是对手!”
陈寂轻轻摇头,向前踏出一步。
“柳沧。”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刺骨寒意,“三年前,将我父母押入永夜诡域,执行命令的人,就是你。”
柳沧瞳孔微颤。
心底那根埋藏了三年的刺,又被拨动了。
当年那件案子,疑点重重。那对夫妇明明勤恳本分,却一夜之间被定为邪修,搜出来的“证据”破绽百出。他身为执法长老,提出过质疑,却被宗主一句“天道旨意,不容置疑”压了回来。
行刑前夜,他私下见过那对夫妇。他们没有辩解,只给了他一块青色玉佩,说日后若有机会,交给他们的孩子。还说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话——“天道是假的,别去祭道阵。”
后来,他私藏了玉佩,没有上交。也偷偷查过,可越查,越是心惊。那些“渡劫飞升”的前辈,再也没有回来过;那些失踪的弟子,都和荒域诡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可八百年道心,让他不敢深想。
他只能告诉自己,天道是对的,宗门是对的,异端必须铲除。
“你的父母触碰天道禁忌,罪有应得。”柳沧面色重归冰冷,“你修习邪法,残害同门,更是罪加一等。今日,我便清理门户!”
说罢,他大手一挥。
六名执法弟子应声冲杀而出,兵分两路,一部分直扑陈寂,一部分向着负伤的遗族少年少女杀去。
“你们后退,我来!”夜珩低喝一声,寻道骨泛起古铜色光晕,迎上两名执法弟子。可他腿上有伤,夜毒还在蔓延,交手不过数招,便落入下风。
另一边,四名执法弟子围攻陈寂。
两名内门精英,凝脉后期修为,深谙青冥斩道诀的攻防变化。灵剑寒光暴涨,剑光密不透风,一时间竟将陈寂牢牢缠住。
陈寂身形在剑光之间腾挪游走,手掌每一次拍落,都精准落在灵剑灵光最盛之处。
叮叮叮!
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灵剑之上镌刻的宗门符文,在墨色道劲的冲击下,一片片崩裂脱落,灵光快速衰退。诡异的反噬顺着剑柄涌入执法弟子经脉,逼得几人连连后撤,惊骇失色。
“我的功法!我的符文在消散!”
“这邪法……能破道基!”
柳沧眉头紧锁。
他看得清楚,陈寂并非以灵力硬碰硬,而是直接瓦解功法根基的道纹。这种力量,他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过。
难道……那对夫妇说的是真的?正统功法真的有问题?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下。
不可能。九大仙宗传承万古,怎么可能是骗局?一定是这邪法太过诡异。
“异端妖法!”柳沧怒喝一声,双手飞快结印,“今日老夫便以自身道基为引,借天道顺天灵光,镇杀于你!”
一缕银白色光辉自九天垂落,笼罩柳沧身躯。
这是天道加持,顺天修士的依仗。灵光所过之处,夜毒退散,灵气充盈,力量倍增。
陈寂看得清清楚楚。
那所谓恩赐,本质是更粗的无形锁链,缠绕住柳沧的神魂。天道在赐予力量的同时,也在更深地控制他。
“你借天道之力护身,可曾想过,这股你所信奉的力量,或许有一天,也会反噬你?”陈寂沉声开口。
“一派胡言!”
柳沧怒喝,巨大光掌裹挟着天道加持的威势,当头镇压而下。乱石被灵光碾成粉末,周遭空气为之冻结。
筑府中期全力一击,非同小可。
陈寂体表尽数浮起墨色道纹。
他境界仅仅凝脉初期,靠的是这股力量对宗门符文的先天克制,而非硬实力对等。这一击,他必须硬接。
巨大光掌与墨色道域轰然相撞!
轰——!!
冲击波滚滚向外席卷,断墙碎石漫天飞溅,大片永夜黑雾被强行吹散。
陈寂双脚在焦土地面犁出两道深深沟壑,浑身气血剧烈翻腾,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自唇角溢出。神魂被天道加持力量狠狠冲击,识海里的亡魂残念疯狂叫嚣,太阳穴如同被烧红的铁钉反复穿刺。
代价沉重无比。
可那只银白色光掌表层的锁链符文,正在被墨色力量一寸寸啃噬瓦解,威力飞速衰减。
柳沧的自信一点点崩塌,转为惶恐。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天道之间那一缕连接,正在被对方的力量撼动。灵魂深处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不安,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根基上崩塌。
“不可能……天道的力量,怎会被消解……”
剧烈的震荡波及全场。
柳沧贴身藏着的储物帛袋,被溢散的墨色力量震得微微开裂。
陈寂目光一凝。
他感觉到了。
一股熟悉的、温暖的气息,从柳沧腰间传来。
是父母的气息。
当年父母被押送时,随身的玉佩,竟然在柳沧身上!
陈寂心头激荡,随即强行冷静下来。
不能硬抢。柳沧毕竟是筑府中期,自己硬拼讨不到好处。
他心念一动,故意卖了个破绽,身形一晃,装作灵力不支。
柳沧见状,眼中一喜,顾不得多想,全力催动光掌压下:“妖孽受死!”
就在光掌压到近前的瞬间。
陈寂身形猛地一侧,避开锋芒,同时指尖凝聚一缕精纯的墨色道劲,精准射向柳沧腰间的储物帛袋。
噗嗤——
本就开裂的帛袋应声而裂。
一块被层层布帛包裹的青色玉佩,从里面滚落出来,砸在碎石地上。
玉佩落地的瞬间,散出一缕淡淡的暖意,周遭缠绕的永夜寒气,竟被微微逼退。
布帛震开,玉佩露出真容。
巴掌大小,色泽温润,表面刻着两道陌生的残缺古纹——和废灵崖岩石上的刻痕,一模一样。
是父母的东西!
陈寂心脏猛地一跳。
柳沧看见玉佩跌落,脸色骤变,心底的慌乱再也掩饰不住。当年抓捕陈寂父母,他便察觉这玉佩藏着隐秘,却惧怕触碰天道禁忌,一直私自藏匿,不敢让人知道。
“把它还给我!”
柳沧失声喝道,伸手就要去捡。
“站住。”
陈寂冷冷开口,墨色道韵横亘在柳沧与玉佩之间,“这是我父母的东西,什么时候成你的了?”
柳沧动作一僵,面色阵青阵白。
他想辩解,可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私藏罪证,本就违反门规。更何况,这玉佩里的秘密,他自己都不敢深究。
陈寂俯身,捡起玉佩。
指尖刚碰到玉面,一股熟悉的暖意便顺着指尖蔓延开来。玉佩内部,封存着一道被秘法锁死的残魂讯息,方才大战震荡,封印已经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下意识催动一丝墨色力量,想要强行撕开余下封印。
嗡——
就在力量发动的瞬间。
九天之上,那道冰冷的目光瞬间暴涨!
如同一只巨大的眼睛,骤然睁开,死死锁定了这片废墟。
那股意志,前所未有的清晰。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碎石地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焦黑、龟裂。不远处的几株枯木,瞬间化为飞灰。
神魂之中,传来一阵刀割般的剧痛。
陈寂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不得不立刻停下。
他能感觉到,若是再强行解读玉佩,那股意志的下一击,便会直接落在他身上。
线索明明就在眼前,却不能立刻窥破全部真相。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一缕极淡、近乎要消散的女子声音,轻飘飘落入他的神魂。
那是母亲残留的意念。
“……陈寂,莫信正统功法……当心九大仙宗的……祭道……”
“往……荒域深处……找……葬道碑……”
话音到此,残念耗尽,重归沉寂。
讯息残缺,“祭道阵”三个字只来得及传出大半,可“葬道碑”三个字,却清晰地刻在了陈寂心里。
葬道碑。
父母让他找的,是葬道碑。
那里,一定藏着全部的真相。
柳沧怔怔地站在原地。
他也听到了。
虽然模糊,可“莫信正统功法”“祭道”这几个字,他听得清清楚楚。
就像三年前,那对夫妇说的一样。
难道……真的是骗局?
八百年道心,在这一刻,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就在这时,远方天际,再次传来阵阵玉符震颤的嗡鸣。
一团团灵光在黑雾之后缓缓汇聚成型,数道更强盛的灵光撕裂夜幕,苍老的喝声穿透永夜,响彻整片废墟。
“柳沧长老!我等奉宗主之命,前来助你,诛杀叛门妖孽!”
第二批青玄宗增援,已然抵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