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珩半架着陈寂,在乱石滩上踉跄奔逃。阿菀攥着预警碎玉走在最前,另外两名遗族少年断后,五个人的身影很快被浓稠的黑雾吞没。
身后,大诡潮的嘶吼铺天盖地。
成百上千道诡影从荒域深处涌出来,黑压压的一片如同潮水,所过之处连黑雾都在翻涌。腥臭的风贴着地面卷过来,带着浓重的血腥与腐朽味,追着五人的脚步咬得很紧。
陈寂靠在夜珩肩上,意识昏昏沉沉。
胸口的伤很重,天道雷光的力量还残留在经脉里,像细碎的冰碴,每一次呼吸都扎得生疼。墨色道韵在体内自行运转,试图包裹消解那些天道残力,两股力量冲撞在一起,撕心裂肺的剧痛就一阵阵漫过神智。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手臂上的黑纹一直没退。
那些狰狞的墨色纹路从手腕一路蔓延到上臂,又慢慢往锁骨方向爬,像是有生命的藤蔓,在皮肤下缓缓游走。识海里更是乱成了一锅粥,无数亡魂的嘶吼、低语、哀嚎混杂在一起,潮水般冲击着他的意识边界。
方才硬扛天道一击,代价比预想的大得多。
“再撑撑!前面有处坍塌的山洞!”阿菀忽然回头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惊喜,“碎玉的反应弱了!诡潮好像不太往那边去!”
夜珩精神一振。
他扶着陈寂加快脚步,踩着坑洼不平的焦黑土地,又往前冲了百余步。黑雾里果然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半埋在乱石堆里,洞口不大,仅容两人并肩出入。洞口周围干干净净,没有诡影活动的痕迹。
“进去!”
夜珩当机立断,扶着陈寂先钻了进去,阿菀和另外两名少年紧随其后。最后一人进去时,顺手推过几块乱石堵在洞口,只留一道缝隙透气。
山洞里比外面暖和些,也安静得多。
众人靠着洞壁瘫坐下来,全都大口喘着气。每个人身上都带伤,衣衫被碎石划破,沾着血污和黑泥,狼狈不堪。连续两天赶路、大战、再加上被天道意志追杀,所有人都到了极限。
阿菀摸出怀里的伤药,挨个给众人处理伤口。她走到陈寂面前,看见他半露的脖颈上爬着的墨色纹路,手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惧意,又很快压下去,小声问:“陈寂,你怎么样?”
“没事。”陈寂声音沙哑,靠着冰冷的石壁坐下,“经脉里有点天道残力,我慢慢化掉。”
夜珩在洞口边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转身走回来,脸色凝重:“诡潮都聚在外面了,就在洞口不远。但奇怪的是,它们没冲过来,就在外围徘徊。”
众人都愣了一下。
大诡潮素来是见了活物就疯扑,怎么会在洞口徘徊?
“这山洞……有古怪?”一名少年小声说。
“是上古遗迹。”陈寂忽然开口。
他刚才指尖碰到洞壁的时候,神魂里的葬道烙印微微颤了一下。很淡,却很清晰——这石壁上残留着和葬道同源的气息。
夜珩眼睛微亮,抬手从寻道骨上引出一缕微光,往洞壁照过去。
昏黄的光晕里,石壁上露出了模糊的刻痕。
不是天然的岩洞,是人工开凿的。墙上刻着断断续续的纹路,笔画古拙,和葬道碑上的字体一脉相承,只是风化得更厉害,大部分都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是某种图案的边角。
“真的是上古遗迹。”夜珩声音里带着点激动,又有点惋惜,“遗族残卷里记载,荒域里散落着很多当年大战留下的遗址,有洞府,有道场,也有哨点。但几千年来,九大仙宗年年派人进来搜刮,有东西的早就被搬空了,剩下的都是些空壳子。”
“宗门也来荒域找遗迹?”陈寂抬眼。
“嗯。”夜珩点头,“明面上说是除魔卫道,清剿诡影,其实主要是找上古遗存,找能提升修为的灵物、功法。每年都有大批弟子借着除魔的名义进来,然后……就失踪了。”
失踪。
又是失踪。
陈寂指尖微微攥紧。
废灵崖那些“渡劫失败”的长老,宗门典籍里“坐化飞升”的前辈,还有这些进入荒域就再也没回去的弟子……他们的结局,是不是都一样?
都成了祭道阵的祭品,都变成了永夜里的诡影?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如果真是这样,那九大仙宗哪里是在修仙传道,根本就是在圈养、收割。
陈寂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闭上眼睛开始疗伤。
他试着运转葬道之力,墨色道韵在经脉里缓缓流淌,一点点包裹住那些残留的天道雷光碎片。两股力量一接触就发出滋滋的轻响,经脉传来一阵刺痛,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过程很慢,也很煎熬。
每消解一分天道残力,识海里的亡魂喧嚣就弱一分,手臂上的黑纹就淡一分。可与此同时,一些破碎的画面也顺着墨色道韵浮了上来。
那是上古的画面。
残破的战场,断裂的石柱,漫天的黑雾,还有无数身着古袍的修士在厮杀。天空中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有什么东西从口子后面往外看,冷漠、宏大,像在看一场蝼蚁的争斗。
画面一闪而过。
陈寂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
天空中的口子……那是什么?
是天道所在的地方?
他转头看向洞壁上的刻痕。
这些遗迹是谁建的?当年的大战,到底是谁和谁打?葬道至尊又在那场大战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谜团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夜珩,”陈寂忽然开口,“你说的道陨浩劫,遗族残卷里是怎么写的?”
夜珩想了想,摇摇头:“不全。残卷里只说,上古时期万道并存,仙道鼎盛,后来一场浩劫从天而降,大道崩碎,规则改写,然后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具体浩劫是什么,谁引发的,都没写。”
“只说,”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浩劫之后,天道就变了。”
陈寂沉默。
天道就变了……
意思是,以前的天道,不是现在这样?
就在这时。
洞口外,原本此起彼伏的诡影嘶吼,忽然停了。
不是渐渐退去的安静,是集体噤声。
上百道诡影同时收声,诡异的死寂瞬间笼罩了洞口,连风都像是停了。
洞里的五人同时一僵。
夜珩脸色微变,伸手示意众人噤声。他轻手轻脚走到洞口,凑在石缝边往外看。
只看了一眼,他就猛地缩回来,背靠着洞壁,脸色发白。
“怎么了?”阿菀用气声问。
夜珩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听不见:“诡潮……都跪下了。”
跪下?
陈寂眉头一皱。
诡影都是没有神智的怪物,只知道撕咬活物,怎么会下跪?
它们在拜什么?
就在这时。
嗡——
一道低沉、古老、宏大的嘶吼,从荒域的最深处,缓缓传了过来。
声音不高,却像洪钟一样撞在每个人的心头。整个山洞都在微微震颤,碎石从洞顶簌簌往下掉。
陈寂神魂深处的葬道烙印,猛地剧烈震颤起来。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了他。
那东西……
在往这边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