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长老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像是在看瓮中之鳖。
周虎几人脸色骤变,下意识和陈寂他们拉开了点距离。他们本来就是被宗门追杀的逃犯,可不想再招惹上青玄宗的长老。
陈寂没理会大长老,只是盯着柳沧。
追踪印记?
什么时候留下的?
是在洞府的时候?不对,那时候他们隔着石壁。还是……更早?
陈寂忽然想起,在废墟里和柳沧对掌的时候,墨色道韵侵入过对方体内,对方的灵力也接触过自己。难道就是那时候,柳沧暗中做了手脚?
可他明明帮他们指了密道的方向。
“柳长老倒是好算计。”陈寂声音冷了下来,“一边放我们走,一边留追踪,是想放长线钓大鱼?”
柳沧面色不变,看不出情绪:“老夫身为执法长老,捉拿叛门妖孽,是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陈寂笑了一声,带着点嘲讽,“那祭道阵的事,也是柳长老的分内之事?”
柳沧瞳孔微缩。
大长老却勃然大怒:“大胆妖孽!竟敢妄言天道秘辛,混淆视听!柳沧长老,还不动手,更待何时!”
柳沧没动。
他看着陈寂,目光深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气氛一时僵持住。
周虎几人悄悄往后挪,想趁乱溜走。他们可不想卷进青玄宗的事里。
“想走?”大长老眼角余光瞥见,冷笑一声,“勾结异端,一律同罪!都留下吧!”
他说着,抬手就向周虎他们拍出一掌。
筑府后期的灵力轰然爆发,莹白的光掌带着凌厉的劲风,直拍过去。
周虎脸色大变,急忙横刀格挡。
铛——
一声巨响,周虎浑身剧震,踉跄着后退好几步,嘴角溢出血丝。筑府初期对筑府后期,根本不是对手。
“我跟他们不是一伙的!”周虎急道。
“是不是,回宗门再说。”大长老面无表情,又是一掌拍出。
周虎一咬牙,对身后的兄弟吼道:“拼了!”
四个人同时出手,各色灵光绽放,和大长老战在了一起。可实力差距太大,没过几招就险象环生,眼看就要落败。
这边,柳沧带来的执法弟子也动了,呈扇形散开,隐隐包围了陈寂几人。
“陈寂,现在投降,还来得及。”柳沧缓缓开口。
“投降?”陈寂挑眉,“柳长老觉得,我会信吗?”
他能感觉到,柳沧身上的杀意并不浓。与其说是来抓他的,倒更像是……来确认什么的。
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和葬道有关,确认祭道阵的传闻是不是真的。
“夜珩,你带阿菀他们走。”陈寂低声说,“我拖住柳沧。”
“不行!”夜珩立刻反对,“你一个人打不过他!”
“打不过,但能走。”陈寂语气平静,“凝脉中期,加上葬道之力,我想走,他留不住我。”
夜珩还想说什么,陈寂已经迈步走了出去。
“柳沧,”他站在柳沧对面,墨色道韵缓缓提起,“想抓我,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主动出手。
漆黑的道劲化作一道掌印,直拍柳沧面门。没有花哨的招式,就是纯粹的葬道之力,专门克制正统功法。
柳沧眼神一凝,抬手格挡。
莹白灵力与墨色道劲撞在一起,发出滋啦的声响。
柳沧只觉得手臂一麻,经脉里的灵力猛地一滞,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了一口。他心中一惊,果然和上次一样,这邪法能直接破道基。
他不敢大意,筑府中期的灵力全力爆发,双手结印,青冥斩道诀催动到极致。
“斩!”
数道光刃凌空成型,向着陈寂斩去。
陈寂不闪不避,墨色领域骤然铺开。
光刃撞入领域,如同冰雪遇骄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瓦解。里面的伪道符文被强行撕扯出来,化作缕缕烟气。
短短几日,他对葬道之力的掌控,又精细了不少。
柳沧心中震撼。
才几天不见,这少年又变强了。
而且……他身上的气息,和上古遗迹里的那些残韵,越来越像了。
真的是葬道。
那个只存在于传说里的、早已灭绝的道统。
“你身上的……真是葬道之力?”柳沧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柳长老不是早就猜到了吗。”陈寂淡淡道,“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能破你的青冥斩道诀?为什么能看懂葬道碑的字?”
葬道碑。
柳沧心脏猛地一跳。
他果然去过葬道碑!
“碑上……都写了什么?”他脱口而出。
这句话一说出口,旁边的执法弟子都愣住了。
长老怎么问起异端碑文上的内容了?
陈寂笑了。
他就知道,柳沧最在意的就是这个。
“想知道?”他看着柳沧,一字一句道,“碑上说,世间仙道,皆为葬场。”
轰——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炸在柳沧脑海里。
他踉跄了一下,脸色瞬间惨白。
世间仙道,皆为葬场……
怎么会……
八百年的信仰,八百年的坚持,八百年奉为圭臬的仙道……都是葬场?
那他这一生,修的是什么?守的是什么?
“不可能……”柳沧喃喃道,眼神有些涣散,“你骗我……”
“我骗你?”陈寂冷笑一声,“柳长老扪心自问,这么多年,你见过真的飞升吗?那些渡劫的前辈,有一个回来过吗?”
一句句质问,像是重锤,砸在柳沧心头上。
没有。
一个都没有。
所有人都说,渡劫失败,尸骨无存。
可如果……根本就没有渡劫呢?
柳沧站在原地,浑身冰凉,像是掉进了冰窖里。八百年道心,在这一刻,裂开了巨大的缝隙。
大长老那边已经解决了周虎四人,正往这边来。一眼就看到柳沧的状态,眉头一皱:“柳沧长老!你发什么呆!快拿下妖孽!”
柳沧猛地回过神。
他看向陈寂,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震惊,有茫然,有痛苦,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陈寂知道,这一刻,柳沧的道心,彻底乱了。
“走。”他对夜珩使了个眼色。
夜珩立刻会意,带着阿菀几人转身就往黑雾里撤。
“站住!”大长老怒喝,就要去追。
“慢着。”柳沧忽然开口,拦住了他。
“柳沧!你什么意思?”大长老怒视着他,“你三番五次放跑异端,到底安的什么心?”
“荒域深处危险,贸然追击恐有埋伏。”柳沧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静,只是脸色依旧苍白,“他们跑不远。我们先回去,禀明宗主,再做定夺。”
大长老盯着他看了半天,最终冷哼一声:“最好是这样。回去我自会向宗主禀明一切。”
他一挥手,带着执法弟子,押着周虎几人,转身离去。
柳沧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
他望向陈寂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
“世间仙道,皆为葬场……”
“难道……真的是这样吗……”
黑雾深处,陈寂一行人已经走出很远。
确认身后没人追来,众人才停下脚步。
“刚才好险。”阿菀拍了拍胸口,“那个柳沧,真的被你说动了?”
“算是吧。”陈寂点点头,“他道心已经乱了。以后说不定,能成为我们的棋子。”
一个青玄宗的执法长老,要是能倒戈,能省很多事。
“可惜了那几个散修。”夜珩叹了口气,“被抓回去,肯定没好下场。”
陈寂沉默了一下。
他刚才不是不想救,是救不了。大长老筑府后期,加上柳沧,他们根本不是对手。
“对了,那个周虎说,深处的王级诡影都在聚集。”夜珩忽然道,“你说,会不会和封印有关?”
陈寂心头一凛。
很有可能。
封印越弱,天门外的气息越浓,那些诡影本能地畏惧,也本能地朝拜。
“必须加快速度了。”陈寂语气凝重,“在封印彻底出问题之前,我们要再去一趟葬道碑。”
这一次,他要看懂全部碑文。
他要知道全部的真相。
话音刚落。
大地忽然微微震颤了一下。
远处的荒域深处,再次传来那道低沉、宏大的嘶吼。
比上一次更近,也更清晰。
像是某种东西,正在苏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