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洞里气氛紧绷。
陈寂站在石棺前,浑身都在微微颤抖。墨色纹路从脖颈一路爬上面颊,在左眼角下蜿蜒出狰狞的纹路。他的瞳孔里翻涌着浓黑,意识像是在惊涛骇浪里沉浮,全凭最后一点执念撑着。
“他要失控了!”阿菀惊呼一声,下意识后退半步。
夜珩也脸色发白,但他没有退。他咬了咬牙,将手中的寻道骨往前一送,抵在了陈寂后心。
“你干什么?!”阿菀急道,“寻道骨会反噬的!”
“总比他变成诡影强。”夜珩咬着牙,全力催动血脉。
寻道骨泛起古铜色的光晕,顺着陈寂后心缓缓渗入。一股温和却坚定的力量,顺着经脉蔓延开,像是一只沉稳的手,按住了识海里翻涌的亡魂狂潮。
陈寂浑身一震。
那股失控的墨色道韵,像是找到了锚点,渐渐平稳了下来。脸上的黑纹也慢慢褪去,重新隐入皮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缓缓睁开眼。
眼底的浓黑散去,重新恢复了清明。
“……谢谢。”他声音有些沙哑。
“没事。”夜珩收回寻道骨,脸色也白了几分,显然也消耗不小,“寻道骨能镇魂,暂时压下你体内的残念。但治标不治本,你以后别再强行接引上古残念了,太危险。”
陈寂点点头。
他刚才也是一时情急,想知道更多真相,才贸然触碰了石棺。差点就栽在这里。
“葬道七子……他们最后说了什么?”夜珩问。
陈寂沉默了一下,缓缓道:“他说,封印撑不了万年。还说,后世若有葬道传人,要切记……后面的没了。”
要切记什么?
是切记天道的真面目?还是切记打破封印的方法?
又或者,是切记不要重蹈他们的覆辙?
没人知道。
“封印……”夜珩喃喃道,“他们封印了天门外的裂缝?可现在永夜蔓延,是不是……封印快破了?”
陈寂没说话。
很有可能。
道陨浩劫至今何止万年。
当年葬道七子拼了命布下的封印,经过岁月侵蚀,已经快要失效了。所以永夜才会逐年蔓延,所以诡影才会越来越多,所以天道的压制也越来越强。
如果封印彻底破了,会怎么样?
天门外的“仙”,会再临人间?
这个念头太过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先离开这里吧。”陈寂收回目光,“柳沧帮我们拖不了多久。”
夜珩点点头,带着众人寻找出口。
溶洞很大,七拐八拐的,好在有寻道骨探路,没走什么冤枉路。半个时辰后,他们在溶洞另一侧找到了一处出口。
出口藏在一处断崖的半山腰,外面就是茫茫的永夜黑雾。距离他们进来的山洞,已经有十几里地了。
“出来了。”夜珩先探出头,观察了一下四周,“没人,我们安全了。”
众人陆续从洞口钻出来,都松了口气。
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山崖,陈寂心里有些复杂。
葬道七子镇守了千年的地方,如今只剩七具空棺和半壁残画。他们拼尽全力守护的封印,也快要撑不住了。
而自己这个所谓的后世传人,到现在连真相都没摸全。
“接下来往哪走?”阿菀问,“还去葬道碑吗?”
“去。”陈寂毫不犹豫,“但不是现在。”
刚才强行接引残念,虽然危险,却也不是没有收获。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突破到了凝脉中期。葬道七子残留的道韵,被他吸收了一小部分。
但代价也更大了。
他现在对体内的亡魂残念,掌控力大不如前。必须先适应一段时间,稳固境界,不然下次再失控,谁也救不了他。
“我们先找个地方休整两天。”陈寂说,“等我稳住境界,再去葬道碑。”
众人都没有异议。
经历了刚才的事,谁都知道急不得。
一行人选了个背风的山坳,布下简易的隐匿阵,暂时安顿下来。
接下来的两天,陈寂都在盘膝调息。
他没有再吞噬任何诡影,也没有再动用葬道之力,只是一遍遍运转墨色道韵,梳理经脉,安抚识海里的亡魂残念。过程很慢,却很稳。手臂上的黑纹越来越淡,失控的风险也渐渐降低。
夜珩他们也没闲着,轮流值守,同时整理从遗迹里看到的线索。
两天后,陈寂彻底稳住了凝脉中期的修为。
虽然境界提升不大,但对力量的掌控,比之前精细了太多。现在再面对筑府中期的柳沧,就算打不过,也有把握全身而退。
“可以出发了。”
这天清晨(当然,永夜里没有清晨,只是按照作息算),陈寂睁开眼,对夜珩说。
夜珩点点头,刚要收拾东西,忽然眉头一皱,抬手示意众人噤声。
“有人来了。”
众人立刻警惕起来,各自握住法器。
黑雾里,几道身影由远及近。
不是青玄宗的服饰。
一共四个人,都穿着各色各样的道袍,不是同一个宗门的,个个带伤,狼狈不堪,像是逃了很久的样子。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大汉,筑府初期修为,正一边走一边警惕地打量四周。
“是散修。”夜珩松了口气,“看样子也是被宗门追杀,躲进荒域的。”
荒域里除了遗族和诡影,最多的就是这种被宗门通缉的散修、弃徒。大多都是得罪了宗门,或者发现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逃进来避难的。
那伙人也发现了陈寂他们,立刻停下脚步,警惕地看过来。络腮胡大汉抬手示意身后的人别动,朗声喊道:“前面的朋友,哪个宗门的?我们是路过的散修,没有恶意。”
夜珩看了陈寂一眼,见他点头,便开口道:“我们也是路过的,在此休整。”
双方对视了几秒,都看出对方没有动手的意思,气氛稍稍缓和。
络腮胡大汉带着人走过来,离着十几步停下,抱了抱拳:“在下周虎,原来是天剑门的。不知各位怎么称呼?”
“夜珩。”夜珩没说真名,也没说身份,只含糊道,“我们几个,都是逃出来的。”
周虎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同路人:“你们也是被宗门追杀的?嗨,这鬼地方,最近越来越不太平了。”
他说着叹了口气,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实不相瞒,我们哥几个,就是因为发现了宗门的秘密,才被逼得逃进荒域。”
“什么秘密?”陈寂忽然开口。
周虎看了他一眼,见是个少年,也没在意,苦笑道:“还能是什么。祭道阵呗。”
陈寂和夜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果然又是祭道阵。
“我们天剑门,每隔三十年,就会选十个‘天赋异禀’的弟子,说是送上仙山修行,其实……”周虎冷笑了一声,“根本就是送去祭道阵,当祭品。我师弟就是被选中的人,我偷偷跟着去看了,才发现这个秘密。”
“就因为多看了那一眼,宗门就开始追杀我们。哥几个一路逃,逃进了荒域,才捡回半条命。”
他身边的几个人也都露出愤懑的神色。
“九大仙宗,没一个好东西。嘴上说的匡扶正道,背地里男盗女娼。”
“就是!我看啊,什么天道,什么仙道,都是骗人的!”
陈寂沉默着听他们说,指尖微微攥紧。
天剑门也有祭道阵。
不是青玄宗一家,是九大仙宗都有。
这就意味着,这是整个修仙界的共识,是延续了万古的规则。
“那你们知道,祭道阵具体在哪吗?”夜珩问。
周虎摇摇头:“不知道。每个宗门的祭道阵都藏得极深,而且每次开启的地方都不一样。有人说在各宗门的禁地深处,也有人说……在荒域最核心的地方。”
他压低了声音:“我还听人说啊,祭道阵不是给天道献祭,是给……天外的什么东西。”
天外的东西。
陈寂心头一震。
天门外的仙。
“行了,不说这个了。”周虎摆摆手,像是不想多谈,“说了也没用,我们这些小人物,能活着就不错了。你们这是要往哪去?”
“往深处走走,看看能不能找条活路。”夜珩含糊道。
周虎脸色一变,连忙摆手:“别往深处去!最近深处不对劲,好多王级诡影都在往那边聚集,像是在迎接什么东西。你们去了,就是送死!”
迎接什么东西?
陈寂眉头一皱。
是……封印要破了吗?
就在这时。
嗖——
一道细微的破空声,从旁边的黑雾里传来。
陈寂反应极快,猛地侧身。
一根细小的玉针,擦着他的肩膀飞过,钉在了后面的岩石上。
“谁?!”
周虎等人瞬间跳起来,握紧了兵器。
黑雾里,几道身影缓缓走出来。
为首的人一身青灰道袍,面色冷峻。
是柳沧。
他看着陈寂,眼神复杂,淡淡开口:“陈寂,我们又见面了。”
陈寂目光一凝。
他怎么找过来的?
忽然,他意识到什么,低头看向自己的肩膀。
刚才那根玉针,不是要杀他。
是……标记?
柳沧身后,大长老冷笑一声:“孽障,你以为你们跑得了?柳长老早就在你身上留了追踪印记!”
